汪兆骞新作《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连载之十三)

(连载之十三)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
黄永玉说沈从文预言“没有应验”(上)
如同沈从文笔下那些牵动人情的人和事,沈从文由青衿之岁到白首穷年,一辈子的经历,也表示着生活本身亦如演不尽的传奇,足够精彩,只是不够花哨,他自己也不那么看重而已。
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笔者后来供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次为沈从文出版了一本作品选集,他自己在序言中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
黄永玉说:“这句伤感的预言,并没有应验,他没想到,他的作品和他的读者都红光满面长生不老。”
沈从文的作品在人间正方兴未艾,沈从文生活的点点滴滴且行且红火。正所谓:“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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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沈从文从云南回到北平,与妻子张兆和住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的北大宿舍。他在北大当教授之余,还为天津《益世报》编辑“文学周刊”。
当时曹禺的话剧《日出》正在公演,沈从文看后,很激动地在《益世报》发表剧评《伟大的收获》,只从题目,便知沈从文对曹禺《日出》的推崇。《日出》获《大公报》文艺奖,也与沈从文的推荐有关。
这一年,沈从文在《益世报》“文学周刊”分五期连载了自己的小说《芸庐纪事》。还在《文学杂志》等报刊陆续发表小说《巧秀与冬生》《大帮船拢码头时》《人与地》《枫木坳》《摘橘子》和《传奇不奇》,以及不少论文与散文。这些小说一如既往,给我们展示出一幅幅社会风俗画,并将情感寄寓于人物命运的演变之中。小说没有大浪起落,却于轻快中含着伤感,热烈里透着悲凉,表达着作者对中国特别是乡村社会历史演变的思考,深致辽远,令人有无尽遐想。同时,到了20世纪40年代后期,由于战乱,长期客居云南乡野,孤独寂寞,使他沉浸于对社会人生的内心关照,使他的作品明显带有哲理性,让读者看到下层百姓各样生命形态。
黄永玉评价他的表叔沈从文的创作时,说他的创作一直“都在平常的状态下运行,老子曰‘上善若水’,他就像水那么平常。永远向下,向人民流动,滋养生灵,长年累月生发出水滴石穿的力量”。他的作品因为平常,在困苦生活中才能结出从容的丰硕果实。
是的,除了作品之外,他的人格、生活、情感、欲望,与人相处的方式,都在平常的状态下运行。
他回到北平,在《益世报》编“文学周刊”时,发生过一件编辑与作者间的小事,值得一提。
有个十六岁怀有文学梦的少年章恒寿,正就读于河北高等工业学校,常以笔名芦苇给《益世报》投稿。章恒寿很幸运,一个无名的少年郎的投稿,撞到大作家手里。很快,一直扶掖年轻人的沈从文,将稿子编发在《益世报》上。于是惊喜万分的章恒寿,受到莫大鼓舞,便有了与沈从文经常通信的关系。在这位大师级的作家的关心指导下,章恒寿的创作有了井喷式的暴发,不长的时间里,竟发表二百多首诗作。
就在芦苇沉浸于诗歌创作,不断发表之时,他的父亲突然不幸罹患急性肺炎,必须注射当时极为稀缺、价格昂贵的盘尼西林等。芦苇家一直清苦,只有姐姐一人当小学教员,勉力维持,芦苇偶得稿酬,仅能减少家庭负担而已。如今父亲得病,因四处借钱,债台高筑。每天见一家人愁苦之状,万般无奈之下,芦苇便硬着头皮,试着给沈从文写了封信,说明情况,并提出是否可以预支一些稿费,以解为父治病之急。
沈从文接到芦苇的信后,顿生同情之心,他知道以芦苇的身份和影响,是得不到预支稿费待遇的。在自己实在无力拿出钱接济这位有孝心的年轻人的情况下,沈从文并未与芦苇商量,便自己做出了一个让人惊异又让人钦佩之举,于1947年9月20日,在《益世报》“文学周刊”上,登出了一则卖字帮助一位青年作家的启事:
有个未谋面的青年作家,家中因丧事情形困难,我想个“秘醯”之举,凡乐意从友谊上给这个有希望的青年作家解决一点困难,又有余力作这件事的,我可以为这位作家卖二十张条幅字,作为于这种善意的答谢。这种字暂定最少为十万元一张……这个社会太不合理了,让我们各尽所能,打破惯例作点小事,尽尽人的义务,为国家留点生机吧。
“秘醯”太古,费解。《论语·公治长》:“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想来,“秘醯”乃请人帮助之谓也。沈从文在启事中,还想推而广之:
你们若觉得这个办法(秘醯)还合理,有人赞助,此后我还想为几个死去了的作家家属卖半年字。
沈从文的字,是文人字。但写得好,很有名气。他写的章草,深得书法家的推崇。他自幼行伍出身,没有在私塾和家学练就抄碑临帖的童子功,但他天资聪颖,在军队里当文书时,抄抄写写,字写得也见模样。再有他常读字,在昆明时,总到裱画店看字。昆明市政府对面有一堵大照壁,上面写的是孙中山遗训,字用二爨掺一点北魏造像题记笔意,有机会他就站在壁前揣摩。他对市内黑漆金字抱柱楹联上的书法,也感兴趣。鉴赏水平和书写水平渐渐提高。昆明有一书法家,名为吴忠荩,装裱店常挂他的字出售,沈从文见其字写得熟练,用笔枯扁,结体少变化,论道:“老先生写了一辈子字!”意为只是个写匠而已。
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家学渊博,诗词歌赋多有涉猎,对书画也有功夫,其妹张充和更是著名书法家。1928年,在张兆和就读中国公学时,沈从文是她的老师。她记得二十六岁的沈从文第一次上课,紧张得不知所云,只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见了你们这么多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张兆和说,那一行,是“漂亮”板书。
说起沈从文对书法的鉴赏,有这样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文化大革命”期间,一天,沈从文挨斗,有人把写有“打倒反动文人沈从文”的一张大字报,刷上糨糊贴在他的背上。一番不着边际的批判之后,人们一走,他揭下背上的大字报,说:“那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那时,沈从文被揪出后,天天在天安门前他工作的那座气派的历史博物馆打扫女厕所。往他身上贴大字报者,是他很有学问的同事。
多年后,沈从文为侄子黄永玉出版的《阿诗玛》题签书名,用的苍古秀雅的隶书,甚有大家风范。
汪曾祺在西南联大读书时,他见沈从文拿铅笔的姿势有点儿像抓毛笔。汪曾祺认为,这“证明沈从文不是洋学堂出身”。他说,《长河》是沈先生用钢笔写在硬皮练习簿上的,直行,两面写。“他的原稿的字很清楚,不潦草,但写的是行书”,“他晚年写信写文章爱用秃笔淡墨。用秃笔写那样小的字,不但清楚,而且顿挫有致,真是一个功夫”。
这样看来,已经四十五岁的沈从文,敢于在文人圈子里卖字,自信腕底已有风雷。
沈从文的卖字启事一登,果然引起反响,芦苇陆续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二十余笔汇款及表示慰问的信函。这让这位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备感温暖,也更让他感谢作“秘醯”之举,仗义卖字且助人的沈从文。
写到这儿,似可以画上句号了。但且慢,这位昔日芦苇者,在1980年,到北京出席一次授奖大会时,突然找到了沈从文先生的家,激动地诉说先生当年对他的帮助,岂料事隔三十三年,年已七十八岁的老翁,早已忘却这件事。
得说说芦苇。1948年,从天津参军,一直在南方部队从事政治工作,坚持诗歌创作,后改笔名柯原。他的诗有军人的豪迈和乐观风趣。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写出了《一把炒面一把雷》。该诗在志愿军中广泛流传,并为他赢得了荣誉。他写的《我的汽车十一号》,以战士的幽默表现军人的乐观主义精神。他有诗集《白云深处有歌声》《岭南红桃歌》等。他在诗歌创作上,努力将口语和快板诗及古典诗三结合的尝试,对诗歌语言的发展,是有意义的。
在从战场上走出的诗人里,柯原与未央、张永枚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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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有关沈从文的传记和他自己写的人生经历,知他从湘西走出,带着一身的呆气,浪迹天涯。那湘西蛮荒山水赋予他粗朴的气质和干净的灵魂。他笔下的湘西美丽而忧伤,他在失去家园的伶仃无依中有浓淡难与君说的人生经历,也是关于文人的美丽的故事。
有时,一些小事,可折射现代文人的文化人格。沈从文与汪曾祺的师生关系,让我们窥见他灵魂之高尚,如伫望苍然的远山。
汪曾祺常对笔者讲,他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沈从文教他们写作课,他备课讲课极为认真,对每个学生的习作都细心修改,将出色的寄给他熟悉的报刊,尽量争取发表。抗战时期,通货膨胀,邮费也疯涨,他为节省邮费,把稿纸空白的天头地脚都剪掉,以减轻重量。即便如此,那么多学生,那么多的习作,单邮费就十分可观。而习作一经发表,沈从文就笑眯眯地亲自交给作者。
其实,那时沈从文也在写《玉嫂》《秋收的社戏》《大帮船找码头时》《新摘星录》《乡居》《雪》《虹桥》等小说,忙着编自己的小说集《春灯集》《黑风集》及论文集《云南看云集》等。其小说中弥漫着中国边远山区的浓郁气息,原始、朴素、荒莽的种种形神与风姿,在其间摇曳。看看他每天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蓝布长衫,夹着一摞书,匆匆忙忙地在校园里来去,可知沈从文很忙。
有一天晚上,汪曾祺与同学喝酒,回校时,醉倒在路边。说来也巧,那夜沈从文刚演讲结束回家。见状,以为是难民病饿而倒。走近帮助,不料是爱徒,他与两个学生扶着汪曾祺到自己家。沈从文熬了酽茶一灌,他才醒过神来,不胜羞窘。还有一次,汪曾祺去沈从文家,沈从文开门一看,他脸颊肿得很高,忙跑到街上水果店买回几个大橘子。沈从文说橘子治牙疼有疗效。
1946年,沈从文得知郑振铎、李健吾在上海办《文艺复兴》,想起汪曾祺早前写的《小学校的钟声》《复仇》两篇小说一直没地方发表,就代汪曾祺寄给他们。据汪曾祺讲,因这两篇小说是几年前用毛笔楷书写在学生作文的绿格本上,已被蠹虫蛀了不少洞。郑振铎见状,大为感动。
1946年,汪曾祺由昆明回到上海,战后的上海遍地疮痍、经济萧条,汪曾祺到处求职不录,心情极坏,甚至想跳黄浦江自杀。在北平的沈从文得知,即刻写信,把他大骂一顿。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说过:
我不相信命运……我不大在生活上的得失关心,却了然时间对这个世界同我个人的严重意义。
沈从文的人生哲学,可用李白的“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表达,不向命运低头。他看不上汪曾祺面对逆境这般没有出息。他在信上教训弟子:
为了一时的困难,就这样哭哭啼啼,甚至想到自杀,真没出息!你手中有枝(支)笔,怕什么!
这让人想起钱锺书和黄永玉同住一个大院时,钱锺书对沈从文的侄子黄永玉说:
你别看从文这人微笑温和、文雅委婉,他不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这就是沈从文骨子里的硬气。沈从文骂了汪曾祺,却又让汪曾祺称为“三姐”的张兆和从苏州写长信,安慰他早就认定“将来必有大成就”的弟子。
中国人常以骂的方式,表达爱护的心。1947年2月,沈从文给朋友李霖灿、李晨岚等友人写信,希望他们帮忙给品学兼优的汪曾祺找工作。
济之先生不知还在上海没有,我有个朋友汪曾祺,书读得很好,会画,能写好文章,在联大国文系读过四年书。现在上海教书不遂意,若你们能为想法在博物馆找一工作极好。他能在这方面作整理工作,因对画有兴趣。如看看济之先生处可有想法,我再写信给济之先生。
到了1961年2月,沈从文住阜外医院疗病,望着窗外的大雪,他想起被打成“右派”的汪曾祺,那时,汪曾祺正在张家口沙岭子劳动改造。于是,沈从文从笔记本上撕下十二张纸,在病床旁给汪曾祺写了封六七千字的长信。出院回家,沈从文又用毛笔在宣纸上重抄了一份寄到张家口沙岭子。信上说:
一句话,你能有机会写,就还是写下去吧,工作如作得扎实,后来人会感谢你的……至少还有两个读者……事实上还有永玉!三人为众,也该当算有了群众……
说起汪曾祺被打成“右派”,沈从文在次年10月,致程流金的信中有所提及,为汪曾祺抱打不平:
(汪曾祺)人太老实了,曾在北京市文联主席“语言艺术大师”老舍先生手下工作数年,竟像什么也不会写地过了几年。长处从未被大师发现过。事实上文字准确有深度,可比一些打哈哈的人物强得多。现在快四十了……才起始被发现。我总觉得对他应抱歉,因为起始是我赞成他写文章,其次是反右时,可能在我的“落后非落后”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但这一切都已成“过去”了,现在又凡事重新开始。若世界真还公平,他的文章应当说比几个大师都还认真有深度,有思想,也有文才!“大器晚成”,万人早已言之,最可爱还是态度,“宠辱不惊”!
沈先生这封信,是他人格的写照。他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有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勇气。他对老舍对汪曾祺的轻慢是有微词的,他对自己在反右时的不得体是有自责的,毫无虚与委蛇之态,可见其道义担当精神。对此,中国知识分子都不能不自问:你的腰是抻直还是弯曲着?你是目光炯炯,洞穿现实迷雾,还是闭目塞听,苟且活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