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公民權的歷史

In re Look Ting Sing (1884)

 

　　華人在1849之後開始進入美國，1860到1870之間，數日劇增（淘金、開店、經商和建築鐵路）。他們的下一代，很多在這些年代出生。孩子們既不是移民，也不是外國人（aliens），更不是白人，他們的法律地位，是怎樣的呢？

　　盧定新Look－Ting Sing便是其中一位第二代華人。1870年，他出生於加州一座小城（Mendocino），父母早年到美國，參加太平洋鐵路的工程。當他九歲時隨父母回中國，父母便定居在家鄉。1884年，也就是他十五歲時，他隻身搭輪船到美國，於9月27日抵舊金山。

　　碼頭官員上船，檢驗旅客，發現他沒有身份證明（居留證Certificate of Residence），不准他下船，命令船長將他扣留在船上。

　　盧定新有親友在碼頭上等候他，知情後便奔走幫助，替他向聯邦法院申請「人身保釋令」。

　　接到申請後，法官傳他到處接受審問，了解他是在美國出生的華人孩子。這時外國人在美國出生的孩子，應該取得何種身份，法律還不清楚。雖然憲法中有文字，連法院也是首次遇到這種情形。

　　早期美國法律承襲英國傳統，稱為「普通法」（Common Law）。根據普通法，在當地出生的小孩，算是當地的人。但英國傳統保護貴族；英國紳士淑女在印度（殖民地）生產的孩子，他們不願當他是印度人，而當然堅持算是英國人。所以究竟是以出生地為憑，還是以父母的國籍為主，沒有定論。

　　美國從英國獨立以後，對公民權（Citizenship）也沒有定論。十九世紀初期，有些州的法院，遭遇「公民權」的問題，開始作下一些判決。最早的判例，1884年出現在紐約州。在 Lynch v. Clarke (1884)一案中，紐約州最高法院主張「公民籍」是國家的問題（a national issue），不是州級和地方政府可以解決的問題。法院援引憲法起草人之一麥迪生（James Madison）的話，認為「凡在美國出生的人，都是美國公民」。從這宗判例我們看到「自然出生」（natural－born）的詞彙。

　　聯邦最高法院第一次談到「自然出生」時，曾經說：「憲法沒有明文規定自然出生在美國的人就是公民，因為我們的建國先賢（Founding Fathers）不願讓黑奴的子女，成為公民。」Scott v. Sanford, 60 U.S. 193 (1857)。

　　南北戰爭結束（1860－64），南方失敗，黑奴制被廢除，黑奴被解放。國會於1868年制定十四條修正案，經全國各州同意列入憲法。修正案第一段便明文規定：「凡出生在美國而接受其管轄的人，是美國公民……」（「All persons born……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 are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憲法條文的意義和執行，須經過法院的判決。而這些關於「出生權」的判決，大都是華人爭取出來。

　　聯邦法官考慮Look Ting Sing的情形後，決定承認他是美國公民。但達到這個結論，必須解釋第十四修正案的意義。法官在判詞中，討論英國「普通法」的傳統，認為「出生權」是「屬地主義」——小孩出生為憑，出生在美國，應該是美國公民。條文中的另一段文字——「……接受與管轄——意思是：承擔做公民的義務，享受其權利，就是接受法院的管轄。」

　　法官決定，「排華法案」不適用於公民，所以「居留證」與他們無關。法官命令船長和碼頭官員立刻放人。見Look Ting Sing, O Sauy 353 (1884)。

 

第八章　兩位女孩

　Ex Parte Chan San Hee (1888)

 

　　1888年6月25日，英籍輪船Kitty號籨香港抵達美國西岸奧立崗州波特蘭城（Portland, Oregon）的海港。駐在關口的稅務員，發現預備下船的旅客中，有兩位年輕的華人女孩，她們無法出示「居留證」，解釋說她們出生於美國。稅務員命令船長扣押她們，待命驅逐她們出境。在碼頭等候的父母，急忙向聯邦法院申請「人身保釋令」。

　　當地的聯邦法官，頒發命令，傳她們和船長以及稅務員，前來法庭回答問題。

　　兩姐妹姓陳（Chan），父親是滿清子民，但早年經商來到美國，是位商人，在美國居住二十三年；姐姐出生於舊金山，現年才十歲（1878年9月15出生），妹妹出生於波特蘭城，現年八歲。一年前父母帶他們回中國，其後父母先回美國，姐妹兩人現在才回來與父母團聚。

　　法官告訴他們，根據「普通法」和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凡出生在美國的人，都是美國公民。此外，座落在加州的聯邦法院，1884年已宣判過，在美國出生的華人，不受「排華法案」的限制，因為他們是美國公民。法官援引Look Ting Sing案，作為判例。

　　於是法官命令，讓兩位女孩回家，與父母親團圓。

　　本案是Ex Parte Chan San Hee (Fed. Rep. September 28, 1888)。

　　這一段時間，聯邦法院先後宣判許多第二代華人，是美國公民，並且使用「人身保釋令」和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恢復他們的自由。見In re Wy Sing（1870年出生，幼年被送回中國，1888九月回來），Fed. Rep. 353 (1888)。

    In re Wong Gun（1868年出生，十四歲隨父母回中國，二十歲再到美國），Fed. Rep. 410 (1888)。

 

第九章　公民籍的出生權

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 (1898)

 

　　「本地出生」（natural－born）的小孩，是不是必然取得公民身份，雖然由一些法院以判決確定，但許多年社會上仍有反對聲，依然塵埃未定。海關和稅務官員，有時還在找華人麻煩，試圖拘捕和驅逐他們。

　　華人黃金德，父母是廣東開平人，早年前往美國謀生，住在舊金山二十三年之久。兒子黃金德誕生於1873年。十七歲時（1890）他隨父母回中國，同一年底，再往美國，入境時沒有困難。黃金德在一家餐館擔任廚師。

　　四年以後（1894），他回中國去探望父母之後，再搭船往美國，抵達舊金山港口，被官員攔阻。這時對付華人的聲浪甚強，「排華法案」已被Geary Act無限制地延期有效，滿清政府又簽條約同意美國禁止華人入境，外加其他法律嚴格管制在境內的華人。

　　港口的官員不聽他解釋，將黃金德禁閉，安排驅逐出境。

　　黃金德向聯邦法院申請「人身保釋令」。

　　在法庭中，黃金德出示他的出生證明和在加州的住址等證據。移民官員則援引各種法律，要求准許驅逐黃金德出境，並指出他的父母居住在美國多年，卻是「忠於大清國」，他們的兒女不會接受美國的管轄，因此不符合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的要求。

　　法官判決，黃金德是美國公民，命令移民官釋放他。移民機關立即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

　　這將是最高法院第一次有機會裁決第十四條修正案的範圍，因此全國矚目。

　　法院開庭審訊之後，於1898年3月29日宣判。

　　法院的判詞，冗長而詳細，討論「普通法」（Cormon Law）、國際公法和許多外國對於「本土出生」的孩子們的處分，又討論美國開國先賢的看法，再分析過去二十年各級法院的判決，以及第十四條修正案的歷史背景。法院旁徵博引，徹底地澄清憲法的文字意義，證明「凡出生在美國的人，當然是美國公民。」

　　法院強調，黃金德「在出生時已取得公民身份，迄今尚未犯過任何錯誤喪失其公民資格。……他的父母不是美國公民，不影響黃金德出生時已取得的公民權。」

　　本案為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 169 U.S. 649 (1898)。

    「黃金德」案是重要的判例。它徹底地解決了「本土出生」或「自然出生」便是美國公民的問題。它對後世在美國出生，而父母是合法或非法移民的孩子們，有無窮的貢獻。不論他們是西裔、非裔、或華裔，他們都受到這份判例的庇護。

　　1939年女子瑪麗‧愛爾格（Marie Elg）被移民官署撤銷她的美國公民籍，因為她的父母在生育她之後，不到一歲便帶嬰兒回到原來的祖國瑞典。Perkins v. Elg, 307 U.S. 326 (1939)；1967年猶太人回到以色列定居，並且投票，後來遭美國移民局撤銷公民籍。Afroyim v. Rusk, 387 U.S. 253 (1968)；乃至2012年聯邦政府成功地阻止亞利桑那州大批驅逐西裔移民，Arizona v. United States, 567 U.S. 182 (2012)，最高法院在判詞中都援引了「黃金德案」。這項判例將永遠屹立。

 

第十章　廢除市政府法規

Yick Wo v. Hopkins (1886)

 

　　1880年舊金山市政府頒佈一道法規，禁止在市區之內木製房屋中經營洗衣業。五年之間，當局沒有執行這條法規。

　　1882年，國會制定，總統簽署「排華法案」（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排華的情緒，由民意變成正式的國家法律。

　　舊金山有一位剛上任的警察局長，名叫霍布金斯（Hopkins），發現本市有上述一條法規，他決定徹底地執行它。他派員查封木製房屋中的洗衣店。當時市內三百二十家洗衣店，其中三百十家在木屋中經營，約七十家由白人開辦，其餘二百四十家是華人的事業。

　　霍布金斯局長指令手下的警察，一口氣查封了兩百四十一家在木屋中經營的洗衣店，其中一家店名是「吳益洗衣店」（Yick Wo Laundry），店主名叫李益世（Lee Yick）。

　　李益世是廣東台山人，1861年定居加州。在木屋中開設洗衣店已經二十多年，從未發生火災或其他問題。在被警察查封之前不久，市政府衛生局曾檢查和通過洗衣店的衛生和安全。

　　然而警察依據新法令，將他們店舖全部查封並且拘捕所有的店主。遭拘捕的人犯，全部都是華人，只有一位白人，卻是一位女性店主，但不久警局便釋放這位女子。

　　李益世和其他華人不服，向加州地方法院提起訴訟，指警察局長非法拘禁他們。案件為Yick Wo v. Hopkins。

　　加州地方法院審理李益世的訴訟。檢驗警長所依據的法規（市政府法規第156條，1880年5月26日公佈生效），認為這項法規不是沒有正當理由，因為在木屋中經營洗衣店，恐有火險，市政府有權保障市民的安全，而且法規的文字，並沒有明白地歧視華人或其他少數族裔。

　　李益世則主張，美國（聯邦）憲法第十四修正案明文規定，任何政府不得拒絕任何人法律的平等待遇，而警察專門查封華人經營的洗衣店，卻不查禁白人也在木屋中經營的洗衣店，乃是針對異族，違反聯邦憲法的行為。

　　加州法官聽完之後，裁決李益世等人既不是美國公民，所以不夠格享受憲法規定的平等權，並且法規本身並沒有種族歧視的文字。

　　輸了這一關，李益世便上訴到加州最高法院；半年之後，加州的最高法院判決維持地方法院的原判。法院認為舊金山市政府有權力，也有義務管理市內的洗衣業，預防火災和維護公共衛生，所以警察是執行法律的正當行為。

　　這批華人求生無門，慘被拘禁，便提狀向聯邦地方法院申請「人身保釋令」。

　　接到申請後，聯邦法官覺得有理，便頒發人身保釋令，命令舊金山把這批華人送到聯邦地方法院，讓法官審問。

　　加州的檢察官不服聯邦法官的命令，向華府的最高法院抗告，主張李益世等華人，不是美國公民，聯邦法院不應介入，因為人身保釋令只適用於保護美國公民。

　　最高法院受理加州的抗告，擇期開庭聽證之後，於1896年六月宣判：「申請人（原告）雖然是大清國的子民，不是美國公民，但依照1880年美國與中國間的條約，美國曾保證他們將享有『權利和優惠』（rights and privileges）。他們是外國人（aliens），但他們的權利並不短少（『……their rights are no less because they are aliens.』）」。

　　聯邦地方法官頒發人身保釋令，是正當的決定。

　　至於舊金山市的法規，最高法院宣佈：「……市政府執行此法挸，全然針對特定少數種族的市民，令本法院不能不確定，不管這法規原來的用意何在，但執法機關卻在執行過程中，剝奪特定種族群體的平等權。……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明文規定，任何政府不得拒絕任何人的平等待遇，其文字指明『任何人』，而並未規定必然是美國公民。」

　　最後，最高法院提出這樣一段警語：「當政府執行表面看來並沒有人種歧視的法律時，卻用邪惡的眼睛和不公平的手段去對付特定少數族裔，便違反了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

　　法院宣判地方政府的法規違憲而無效，聯邦地方法院頒發人身保釋令是正確的決定，原告李益世等人，應該立刻釋放，並讓他們恢復其職業。

　　本案是Yick Wo v. Hopkins, 118 U.S. 356 (1886)。

    「李益世」案是重要判例，聯邦最高法院經過「司法審核」（Judicial review）廢除加州的法規，建立法院的至上權威。其次，即使法律的文字沒有歧視的意味，但執行法律不可有「邪惡的眼睛和不公平的手」，歧視少數族裔。同樣重要的，憲法保障「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包括在美國境內沒有公民籍的外國人。

　　後世的法院判決，一再援引「李益世」案這項判例，作為裁判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