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林著《细说民国大文人——那些思想大师们》(连载之二十四)

(连载之二十四)
熊十力 (2)
熊十力(1885—1968),原名继智、升恒、定中,号子真、逸翁,晚年号漆园老人。湖北黄冈人。致力于佛学、儒学、哲学研究,是新儒家的代表,他的弟子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都是当代大家。
关键词:狂傲、风度、暴烈、气节、孤冷、真挚、逸闻、知音、治学、问道、灼见、幻灭、传承、敬誉
孤 冷
熊十力在《十力语要》中自陈:“人谓我孤冷。吾以为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和谐。”
1922年,熊十力到北大哲学系任讲师,由于他不会与人俯仰,只是埋头做学问,所以他一直到抗战爆发,离开北平为止,还是个讲师。他从不参加系里的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迎新送旧的活动。不论何人来访问,他从不对人说聊天气等寒暄之语,一开口,就是学问。除了前来请益的学生外,汤用彤、林宰平、蒙文通、贺麟、张东荪等人都与其往来,但从来都是他们到熊家,熊从不回访。某年北大请熊十力填履历表,他只写了“一个老翁”四字奉还。
熊十力好静。20世纪30年代,他住在沙滩银闸路西的一个小院子里,为免闲人打搅,他总是关着门,门上贴一张大白纸,上书:“近来常常有人来此找某某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门。”看到的人都不禁失笑。
徐复观回忆,熊十力喜欢独处,他曾告诫徐复观,要想做学问,生活上要和妻子隔开,“你和太太、孩子这样亲密,怎能认真读点书?……吾少弱病……平生强远妇人,此全神第一着也”。据徐回忆,当时熊并未与夫人住在一起,“师母住在相隔约300公尺的地方”。
新中国成立后,国务院在交道口附近为熊十力租下了一个院落的北房五间,他和义女仲光来京后,便住在这里。几个月后,熊嫌这个院子嘈杂,搬到西城宝禅寺街的一个独院。不久,国务院为熊买下北海鸦儿胡同的一所小四合院,熊再次搬迁。
熊十力在后海银锭桥居住时,只是由一个有志于学佛的四川中年人陪伴,帮助其做家务。当时,在上海的夫人想到北京来住一段日子,熊坚决不肯答应。张中行知道此事后,婉转地说,师母来也好,这里可以有人照应,但熊不假思索地打断道:“别说了,我说不成就是不成。”
学生韩裕文回忆,熊十力告诉他,做学问,不能甘居下游,要做学问就要立志,当第一流的学者,没有这个志向,就不要做学问。做学问,要像战场上拼杀一样,要义无反顾,富贵利禄不能动心,妻子儿女也不能兼顾。
1954年,熊十力由于无法忍受北方的严寒与孤单,移居上海,住在儿子熊世菩身边。熊世菩家中人口众多,孩子还小,这使清静惯了的熊十力非常不适应,只得另觅住所。他为房屋之事写信向上海市长陈毅求助,陈马上复信并着人解决,信中说:“先生要求并不高,当照办,请与市府来人面商。无论从事著述或作个人修养,政府均应予照顾和协助。……至学术见解不能尽同,亦不必强求其同,此事先生不必顾虑。”
1962年秋,王元化到淮海中路拜访熊十力。去之前,王就听说熊是个狂放不羁的古怪人物。果然,在熊十力门前,王元化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信笺,纸虽已褪色,但字迹尚浓。大意是说本人年老体衰,身体不好,请勿来访。在说到其身体情况时十分具体,有面赤、气亏、虚火上延等等。王感慨,难怪传说熊先生性情怪僻。
熊十力平日好与人高谈阔论,但一着手写作就默不作声,不再理人。桌上一笔一纸,凭着自己的思路,一泻千里。他曾在上海寓所中贴一纸条,上书:“闲谈不超过三分钟”,话剧《陈毅市长》中用了这个趣闻。
真 挚
早年,熊十力与何自新一起参加革命,何曾经对熊说:“君弱冠能文,奋起投笔,可谓有英雄之气。然解捷搜玄、智穷应物,神解深者机智短也。学长集义,才愧经邦,学问与才猷不必合也。夫振绝学者,存乎孤往,君所堪也;领群伦者,资乎权变,君何有焉?继往开来,唯君是望;事业之途,其可已矣。”熊怫然曰:“天下第一等人,自是学问事功合辙。兄何薄吾之甚耶?”何默然不复言。
何自新去世后,熊十力在为其作的传中说:“民国既建,乱靡有定。自新固死于辛亥前一岁。十力孤存天壤间,茬蒋不自立。久之,从军湘鄂,浪游两粤,默察人心风会,益知来日大难。于是始悟我生来一大事,实有在政治革命之外者。痛悔已往随俗浮沉无真志,誓绝世缘,而为求己之学。每有荒懈,未尝不追思吾自新之言,以自愧自励也。”
熊十力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力所以说话便好骂人,全是悲心行乎不容己……然力亦只是口头便及之,却绝不于文字上批评时贤,此正不敢不自重之意,贤者察之。”
熊十力曾云:“我生平不喜小说,某年赴沪,舟中无聊,友人以《儒林外史》进,吾读之汗下,觉彼书之穷形尽态,如将一切人及我身之千丑百怪,一一绘出,令我藏身无地。”
熊十力与学生关系很好,弟子们对其亦甚为尊敬。熊喜欢吃鸡,学生们来看他时,总带上只鸡。熊也从不跟学生客气,有一段时间,他干脆搬去与学生同住。人言梁漱溟先生多是学生住老师家,而熊先生则多是老师住学生家。
梁漱溟辞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席,到山东拟创办曲阜大学,从事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首先创办曹州高中作为预科,熊十力参与其事。是年暑假,曹州高中在北京招生,李渊庭与同乡武绍文报名应考,李渊庭名列榜首,而武绍文未被录取上。熊十力主持口试,对名列第一名的李渊庭颇为嘉许。可是李渊庭却说,武绍文如能同到山东读书他才去,否则他一个人不愿去山东。熊与梁商量后,同意了这一请求。
1928年,汤用彤邀请熊十力到南京中央大学讲演。熊素来不喜讲演,他曾发誓“不为名流,不为报章杂志写文字,不应讲演之约”,“素未与稠人演说,故拙于口才”。但此次他却出人意料答应下来。熊的讲演吸引了唐君毅,从此,唐列熊氏门墙,可谓意外收获。
熊十力曾寄语唐君毅:“又告君毅,评唯物文,故不可多作。而方正学、玉洙、郑所南、船山、亭林、晚村诸先贤民族思想之意,却切要。此一精神树不起,则一切无可谈也。名士习气不破除,民族思想也培不起。名士无真心肝,无真实力量,有何同类之爱,希独立之望乎?此等话说来,必人人皆曰早知之,其实确不知。陶诗有曰:摆落悠悠谈。此语至深哉!今人摇笔弄舌,知见多极,实皆悠悠谈耳。今各上庠名流,有族类沦亡之感否?”此教导唐君毅一直带在身边,引为座右铭,到香港后,一直放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时时自省。
1943年,徐复观听到友人对熊十力的推崇之语,后又读到熊的《新唯识论》上卷,于是写信给熊表示仰慕。“不几天,居然接到回信,粗纸浓墨,旁边加上红墨两色的圈点,说完收到我的信后,接着是‘予有志于学乎,学者所以学为人也’两句,开陈了一番治学做人的道理。再说到后生对于前辈应当有的礼貌,责我文字潦草,诚敬之意不足,要我特别注意。这封信所给我的启发与感动,超过了《新唯识论》。因为句句坚实凝重,在率直的语气中,含有磁性的吸引力。”
学生学问上有错误,熊十力从来都是不客气地指出来。他从不说敷衍、客气话,有问必答,甚至问一答十。任继愈说:“跟熊先生在一起,令人有虚而往,实而归的感觉。和熊先生相处,好像接近一盆火,灼热烤人,离开了,又使人思念难以忘怀。”
为了安心向学,熊十力少与妻子儿女同住。但他对侄儿们极好,将他们带在身边,送他们上学。后因侄子们实在没有学习的潜质,才让他们回到江西。1944年,熊十力六十大寿,勉仁中学黄艮庸、陈亚三等人前来为他祝寿,并从山下请来摄影师,但是他却闭门不出,号啕大哭,说他兄弟子侄均在江西沦陷区,没有带他们出来,对不起祖先。
抗战末期,徐复观去看望熊十力,临别时,熊将他送出去很远,一面走,一面谈自己穷困的经历,并时时淌下黄豆大的泪珠。
熊十力诫张中行语:“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体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
抗战期间,邓高镜留在北平。回到北大后,熊十力见邓生活潦倒,就提议与林宰平、汤用彤等人按月给他生活费,一直资助到邓逝世。
王元化回忆1962年去拜访熊十力的情形:
“他的身体瘦弱,精神矍铄,双目奕奕有神,留有胡须,已全白,未蓄发,平顶头,穿的是老式裤褂。我表示了仰慕之意,他询问我在何处工作,读什么书等等。这天他的心情很好。他的态度柔和,言谈也极儒雅,声调甚至近于细弱。”
“当时我几乎与人断绝往来,我的处境使我变得孤独。我觉得他具有理解别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同情,这使我一见到他就从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亲和力。这种感觉似乎来得突兀,但我相信它。在我们往来的近三年内,我从未讲过自己的遭遇,他也从未询问过。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后,我才从他的哲嗣世菩夫妇那里得悉,十力先生对我的坎坷经历和当时的处境十分清楚,并且曾为之啼嘘。”
逸 闻
熊十力生于1885年,具体月、日不祥。后来弟子们要给他做寿,他便定正月初四为其生日,因为这天既占一春之先,又避开了三天大年。
熊十力天资聪慧。少时,他的脚扎入一根木刺后,嫂子为其挑出。他随口吟道:“小小黄泥埂,有个木将军。侵犯脚板国,攻进皮掌城。杀到骨肉里,鲜血溢淋淋。哎哟哎哟哟,痛得泪珠滚。踉跄回到家,禀告穆桂英。桂英挂银枪,威武出了征。撵到皮川国,追至骨肉城。挥枪大血战,活捉木将军。斩首来示众,谈笑收了兵。”
1911年,熊十力和居正等人为筹集革命经费,打起了居正老家附近达城庙里菩萨金身的主意。有人知道后嘲笑他们说:“神像上装的金,怎能化来变钱,真是奇谈!你们还没有把皇帝的命革掉,居然先革起菩萨的命了。”熊十力等人打定主意后,趁着夜色去庙中取金,谁知神像太大,非常坚固,他们只能掰下神像的四肢,抬起便走。这时东方已发白,农民开始到田间干活,他们怕人发现,只好将断肢扔进水塘,赶紧逃走了。
辛亥革命后,熊十力回到老家,当时熊氏兄弟六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冬天,衣不蔽体。他们听说南浔铁路开工,于是一起到德安垦荒。1913年,熊十力领到3000多元的退役费,全部交给了长兄,让其在江西德安的芦塘买田造屋。芦塘面临博阳河,绿杨系舟,背靠敷阳山,白云出岫,风光十分幽美。他定居芦塘后,开始发愤读书。后因造访的人太多,熊不能静心求学,便到附近一个深山古寺苦读。两年后,他完成了《子真心书》,离开江西。
熊十力在江西德安居住时,一次,村中一户人家杀了猪,请熊去吃肉。熊去时,饭还未好,他随手翻了翻桌上主人卖肉记账的单子,见桌子上有水,便用单子擦了擦桌子。吃饭时,主人问起账单,熊问:“还有用吗?”主人说:“怎么没用,一百多斤肉,全是赊出去的,没给现钱。”熊说:“那我报给你听,你再记。”说着便开始报起来。主人记下后,用算盘一算,高兴地说:“一两不差!”在座诸人皆惊讶不已。
1914年,熊十力与老秀才韩樾(即傅晓榛)之幼女韩(傅)既光在黄冈结婚。傅晓榛本姓韩,祖继舅家傅姓,到傅晓榛这代开始归宗,改回本姓。傅家为黄冈马鞍山世代书香,傅晓榛能诗文,通医道,家境较宽裕。他对熊十力很是欣赏。熊十力妻既光有一姐二弟,姐姐傅子恭,为湖北省银行行长王渐磐(孟苏)之妻,大弟韩濬,后为黄埔军校一期学生。
熊十力在岳丈家中居住,研习佛学。一次,岳丈听说有一个叫“大仟法师”的和尚来武汉讲学,便让熊与他一起去听讲。大家见了大仟法师,都要跪拜磕头,岳丈让熊磕头,熊坚决不肯。略作交谈后,熊便开始请教大仟问题。结果大仟讲得漏洞百出,熊十力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好大胆!许多东西你尚未学懂就四处讲学。”大仟面红耳赤,第二天便灰溜溜地离开了武汉。
熊十力曾记述,民国七年,他在广东。一日午睡,忽梦他的五弟继刚陈尸在床,他不禁抚遗体痛哭,醒而泪痕犹湿。返乡后,始知五弟确已去世。他认为梦是预兆休咎的,不能尽以变态心理去说明。
徐复观记载:“熊老师年轻时穷得要死,在某山寨教蒙馆,没有裤子换,只有一条裤子,夜晚洗了就挂在菩萨头上,晾干接着穿。在内学院时,也是长年只有一条裤子,有时没得换,就光着腿,外面套一件长衫,因此人送绰号‘空空道人’。”
在南京内学院,熊十力起初并不为人所注意,后来欧阳竟无听说蔡元培为熊的书作序,便找他要稿子看。熊遂请欧阳看他写的学佛笔记,阅后,欧阳才对他刮目相看。
熊十力爱吃肉,梁漱溟说:“熊先生一顿能吃一只鸡!”朋友弟子来看他,一般要给他买鸡买肉。抗战时,熊家在北碚养了一大群鸡,供他食用。熊曾言自己“十年来患脑病,胃坠,常漏髓,背脊苦虚”,因而注意营养,好吃鸡。也因此被一些佛教中人讽为“野狐禅”。
马叙伦也记载:“(熊十力)平生有奇疾,终日立而不坐,冬不能御裘,虽居北平犹然,不然则遗精也。”
1926年到1927年间,梁漱溟在北京西郊大有庄租了几间平房,与熊十力及十几个青年学生同住。当时梁、熊二人都没有固定收入,靠稿费维持生活,平日大家基本上都跟着梁一起吃素。但是熊爱吃肉,一天,他问管理伙食的学生薄蓬山道:“给我买了多少肉?”薄答:“半斤。”熊一听是半斤,骂道:“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几天,熊又问薄:“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薄答:“今天买了8两(当时16两为一斤)。”熊听罢高兴得哈哈大笑:“这还差不多!”此事在学生中传为笑谈。
熊十力住在徐复观家中,徐的小女儿均琴刚3岁,颇逗人喜爱。一次,熊问她:“你喜欢不喜欢我住在你家?”“不喜欢。”“为什么?”“你把我家的好东西都吃掉了。”熊十力大笑,用胡子刺她的鼻孔说:“这个小女一定有出息。”
熊十力爱吃鳖,喜静,曾应上海复旦大学之聘,提出应聘条件是:只接触教授,不接触学生,每饭须备一鳖。
熊十力极少享用各类奇珍异果,在杭州居住时,有人曾送他一些罐头食品,他认为对人有害,不仅不吃,还要张立民的夫人扔到西湖中去。结果,不仅罐头被众人分食,张夫人还让他报销了“船资”。
牟宗三回忆,抗战期间,熊十力身体很差,故讲究营养,一天非得有荤的不可,不吃鸡便吃鸭,不然也要一两斤猪肉,不能完全吃素。借住在勉仁书院时,有一次,为了一不相干的小事(买鹿茸),熊大发脾气,把勉仁书院的人痛骂一顿,连黄艮庸这个平素被称为黄面佛,最没有脾气的人,亦受不住。
在四川时,郭沫若听说熊十力爱吃鸡,滑竿上捆了两只鸡去看望他,二人一起痛骂蒋介石。以后二人常有书信来往,讨论先秦诸子及中国传统文化问题。郭曾书一笺云:“愿吾夫子,永恒健康,爱国讲学,领袖群伦。”郭还曾向熊介绍周恩来,他致信熊说:“周恩来先生,忠厚长者”,愿来看望先生。熊与郭沫若结下的友谊,到全国解放后,一直维持着。
熊十力吃东西虽注重营养,却不注重口味。在北京居住时,冬天用玉米煮面糊,他也照吃不误。他生活规律,每天定时吃饭,定时锻炼。因为早年入伍,步伐很快,一般青年人都很难赶上他。他常为一点小事发脾气骂人,但事后却深自谴责,胸中不存丝毫芥蒂。
熊十力平生不肯演讲,因为他认为如果说话多了,容易损气,这样就会损伤神经,胡言乱语。他每天作文、用思,必定要在天气好、没有人的时候。
长女熊幼光回忆,父亲一生坎坷,生活极为节俭。他写作从不讲究文具,随手拈秃笔,任何废纸都可以使用。终生所着布鞋、布袜,都是夫人缝制,经常是补丁摞补丁,每次到京开会,熊幼光总要为他缝补衣服。1959年,熊幼光送熊十力返沪,见到他的床单破旧不堪,便给他买了一条新床单。10年后熊十力去世时,熊幼光到上海,见到那条床单保存完好,熊十力根本没有舍得使用。
熊十力在北平寓所有一副自书对联:“道之将废也,文不在兹乎。”学生胡世华见后想要,熊便送给了他。熊十力送对联时,在上面写明:“此联吾自悬于座,世华见而索之。”
新中国成立后,熊十力收养了义女仲光,从他的亲生女儿幼光、再光排行。仲光喜静,爱读佛书,能帮助熊料理家务,抄写稿子。熊一生极少和家人共住,子女不学哲学,晚年得此女,还能听他讲学,十分满意。他说,“伏女传经,班女受史,庞女传道”,今得仲光,又多了一个可以传道之人。
熊仲光曾从齐白石学画。齐与熊十力,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熊十力的书法少有人称赞,但齐认为妙不可言。故熊曾为其写一文祝寿,并为齐母写祭文。齐白石送给熊一幅题为“老少牛”的国画作为回礼。齐白石曾对人说:“熊十力是我最好的朋友。”
齐白石曾去拜访熊十力,熊说不敢当,但齐一定要来,于是熊十力不得不准备了一点菜,请齐吃饭。齐下车时,熊十力见其裤带挂着一串钥匙,便说:“我们这大年纪的人,何必还要管家。”齐答:“小孩子不争气,非自己管不可。”
王元化说,熊十力决定是否与人交往,要先相面。王第一次去拜访熊十力时,被熊捧着面孔看了许久,心里很是忐忑。所幸熊看后说,以后可以常去。
熊十力似乎惧内,说起夫人时,他指指远处的夫人,用低沉的声音说:“这个老妇人哪!”
熊十力的大女婿回忆,住在汉口时,熊要他去发信,并要求,走水路的信投到江边的邮筒中去,走陆路的信则投到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邮筒中去,说如此投信才到得快一些。
熊十力与董必武同乡,且同为辛亥革命元老,关系交好。解放后,熊十力有事必找董,董开玩笑说:“我简直成了你熊十力一个人的副主席了!”熊也不介意,一笑了之,有事照找不误。
知 音
1917年,蔡元培在北大发起进德会,进德会的甲等会员不嫖、不赌、不娶妾;乙种会员除前三戒外,加不作官吏、不作议员;丙种会员除前五戒外,又加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熊十力闻之,十分向往,致书支持。蔡熊二人遂结文字之交。
熊十力将《心书》书稿邮寄蔡元培,蔡为之作序,称熊子真是“绩学笃行之上”,“所得者至深且远,而非时流之逐于物欲者比也”。
1919年前后,熊十力到天津南开中学任教,因一场笔墨官司结识了梁漱溟。梁漱溟曾在《庸言》杂志刊出文章,指出熊的札记内有指斥佛家之言,他说:“佛家谈空,使人流荡失守……”并指名说:“此士凡夫熊升恒(熊十力)……愚昧无知。”熊看到这篇文章后,寄给梁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你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的《究元决疑论》一文,我见到了,其中骂我的话却不错;希望有机会晤面仔细谈谈。”不久,熊十力来到北京,与梁漱溟结识,成为好友。
熊十力与梁漱溟及弟子十数人曾一起住什刹海东梅厂胡同的“广大坚固瑜伽精舍”中,每天清晨实行“朝会”。梁漱溟回忆道:“大家互勉共进,讲求策励,极为认真。如在冬季,天将明未明时,大家起来后在月台上团坐。疏星残月,悠悬空际;山河大地,一片静寂,唯闻更鸡喔喔作啼。此情此景,最易令人兴起。特别感觉心地清明、兴奋,觉得世人都在睡梦中,我独清醒,若益感到自身责任之重大。在我们团坐时,都静默着,一点声息都无。静默真是如何有意思啊!这样静默有时很长;亦不一定要讲话,即讲话亦讲得很少。无论说话与否,都觉得很有意义。我们就是在这时候反省自己;只要能兴奋、反省,就是我们生命中最可宝贵的一刹那。(朝会)初时都作静默,要大家心不旁骛,讲话则声音低微而沉着,话亦简切。到后来则有些变了,声音较大,话亦较长。但无论如何,朝会必须要早,要郑重,才能有朝气,意念沉着,能达入人心者深,能引人反省之念者亦强。”
在北平时,熊十力常与时贤如黄侃、马叙伦、梁漱溟、张东荪、张申府、钱穆、汤用彤、蒙文通、张君劢、冯友兰、金岳霖、朱光潜、贺麟等人来往,切磋学问。一度,他与林宰平、梁漱溟三人过从甚密,熊十力回忆:“无有暌违三日不相晤者。每晤,宰平辄诘难横生,余亦纵横酬对,时或啸声出户外。漱溟则默然寡言,间解纷难,片言扼要。余常衡论古今述作得失之判,确乎其严,宰平戏谓曰:‘老熊眼在天上。’余亦戏曰:‘我有法眼,一切如量。’”熊十力与林宰平笃诚相交,相知一生。熊十力曾说:“知我者,莫过宰平也;知宰平者,莫过我也。”
钱穆在《师友杂忆》中回忆与熊十力等人的交往:
“自后锡予、十力、文通及余四人,乃时时相聚。时十力方为新唯识论,驳其师欧阳竟无之说。文通不谓然,每见必加驳难。论佛学,锡予正在哲学系教中国佛教史,应最为专家,顾独默不语。惟余时为十力、文通缓冲。又自佛学转入宋明理学,文通、十力又必争。又惟余为之作缓冲。
“又一次,则予与锡予、十力、文通四人同宿西郊清华大学一农场中。此处以多白杨名,全园数百株。余等四人夜坐其大厅上,厅内无灯光,厅外即白杨,叶声萧萧,凄凉动人,决非日间来游可尝此情味。余等坐至深夜始散,竟不忆此夕何语。实则一涉交谈,即破此夜之情味矣。至今追忆,诚不失为生平难得之夜。”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