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之八）

第二章

有灰度的人由痛苦而达观 (四)

　　　　每个当下都有巨大的无穷性。唯有开放、妥协、包容、接纳、空杯，才可以实现自我超越。

3、华为式超越：从灰度哲学到危机哲学

　　任正非40多岁看到了宇宙的无穷性和人的渺小。于是，他提出了打破人们执见的“灰度哲学”。灰度哲学的实质就是：敬畏每个人的巨大无穷性，敬畏每件事的巨大无穷性，敬畏每个当下的巨大无穷性。而唯有谦虚、居下、素直、开放、包容、勇猛精进的人，才可以抓住灰度哲学的精髓。　　灰度哲学体现了任正非与生俱来的反省意识和危机意识。他把人们竭尽全力所排斥的不确定性，升华为一个巨大无穷性的空间。在灰度空间遨游，需要巨大的好奇心，需要让好奇心拓展的想象力，更需要直达事物本质的穿透力和创造力。

未来对华为的最大冲击

　　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人，才有广阔的胸怀；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公司，才有光明的未来。自我批判让我们走到了今天；我们还能向前走多远，取决于我们还能继续坚持自我批判多久。　　　　　　　　　　　　　　　　——任正非

　　灰度哲学有两大思维特点：海绵与淘金。海绵就是兼容并蓄、海纳百川，凡事多问“为什么”，让思想简单、连贯和深刻起来；而淘金式思维就是求异思维，即通过批判性思维和互动式思维重点提出疑问，直抵事物的根本。在海绵与淘金思维的抻拉中，保持连贯有序、因果分明、前后呼应、互为印证的逻辑思维。
　　如逆向思维和发散性思维，求异思维是理性逻辑思维、动态思维以及精细思维的巧妙地结合。灰度哲学需要直面真实的问题，不局限于某一个固定的问题，可以有跳跃性的动态思维。其原则是人们必须找到两个相关问题的内在联系，从而确保人们可以拓展思路、开阔地争论，同时避免胡思乱想和抬杠式的争论。开拓发散性思维逻辑，必须从精细逻辑的基础上让思想深入。
　　许多公司老板对员工的私欲都很恐惧，处处去打压和限制。任正非的灰度哲学，却利用私欲勇猛精进的推动力。华为旗帜鲜明地通过激发员工对财富自由、发展机会、精神追求的生命欲望，战胜怠惰，进而追求“超越自我”。

自己干掉自己是超越，被现实干掉是出局

　　有一次在任正非办公室，我问：“任总，未来对华为最大的冲击是什么？”
　　任正非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是我，是我们的成功，是我们的自以为是，我们自豪，我们自傲，我们自闭！”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不随时清空，不随时随地谦卑、放空，就可能分分钟被干掉。这就是灰度。这就是巨大的无穷性。你不干掉自是、自负的自己，现实就会干掉你！自己干掉自己是超越，被现实干掉是淘汰出局。
　　任正非如是说：“孔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是深感其伟大。我一生有那么多经历，我批评别人很多，自我批判更多，每天都想哪些事做对了、哪些事做错了。自我批判不会批垮公司，自我批判不会使大家自卑心增长，即便如此高速发展的时代与自卑心的增长，两者相互抵消，能够使干部能力更强、更成熟、更沉着冷静。我认为一个善于自我批判的人、有素质的人、有成功经验的人，越批判他，他事会做得越好。”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擅长自我批判，君子擅长批判与自我批判，小人善于批判。
　　以超越自我为目标的圣人，自我感知能力强，通过眼耳鼻舌身意，一直觉察周边的事物，一直觉察自己的所思、所说、所做是否合上了事物的本真，一旦有了落差，立刻便觉察到。所以圣人始终觉得自己过错很多，因为不断对标自然规律，不断在以万事万物的真理来看待世界，很容易觉察内心执见的偏颇。
　　君子的自我感知能力低于圣人。他们没法领会“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境界，所以他们可以自我批判，但同时更多是居高临下地批判。
　　小人的自我感知能力更弱，他们更多是拿着呆板的标准对标他人，更多看到他人的不合规矩和不合心意，因此他们更善于批判。
　　分分钟超越自我，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那是有一种强大的底层思维逻辑：直落根本，实事求是；到一境灭一境，入一步杀一步，知一趣忘一趣，得一妙舍一妙。

一切为了自我超越

　　任正非有深刻的自省，一切为了超越自我。他在《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都是圣人》一文中，就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主旨、方向和内涵做了很好的提炼和概括：

　　20多年的奋斗实践，使我们领悟了自我批判对一个公司的发展有多么重要。如果我们没有坚持这条原则，华为绝不会有今天。没有自我批判，我们就不会认真听清客户的需求，就不会密切关注并学习同行的优点，就会陷入以自我为中心，必将被快速多变、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淘汰。
　　没有自我批判，我们面对一次次的生存危机，就不能深刻自我反省，自我激励，用生命的微光点燃团队的士气，照亮前进的方向。
　　没有自我批判，就会故步自封，不能虚心吸收外来的先进东西，就不能打破游击队、土八路的局限和习性，把自己提升到全球化大公司的管理境界。
　　没有自我批判，我们就不能保持内敛务实的文化作风，就会因为取得的一些成绩而少年得志、忘乎所以，掉入前进道路上遍布的泥坑陷阱中。
　　没有自我批判，就不能剔除组织、流程中的无效成分，建立起一个优质的管理体系，降低运作成本。
　　没有自我批判，各级干部不讲真话，听不进批评意见，不学习不进步，就无法保证做出正确决策和切实执行。
　　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人，才有广阔的胸怀；只有长期坚持自我批判的公司，才有光明的未来。自我批判让我们走到了今天；我们还能向前走多远，取决于我们还能继续坚持自我批判多久。

　　任正非对批评与自我批评的设想和坚持，可谓一以贯之。他是如此重视，以至于强行把“坚持自我批判”纳入华为核心价值观。可是现实又会怎样呢？理想很绚丽，现实很骨感。一个前华为高管告诉我：

　　一个能很好开展自我批判的组织是有前提的，就是组织内的人有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信仰。另外，还要有很好的评估体系和对问题、缺点的包容机制。否则很难开展真正的自我批评。我在华为也参加过类似的批判会，大家自我批评的都是皮毛、无关痛痒的东西。领导自己说深了，挂不住面子；员工说深了，担心大家对自己的印象不好，有可能被淘汰或者考评上不去，所以更多地流于形式。但是，如果是更高层面的批判会是有可能来真的。因为这些层面的领导在华为是扎稳脚跟，不用担心自己的位置和福利。确实有极少数个别自我批评做到位的，也被领导赏识和提拔的，但是总体氛围还是更多的人流于形式上的自我批评。

　　每个当下都有着巨大的无穷性。所有以前的认知，都只是抓到了皮毛，而没有深入到当下的本质，没有深入到当下巨大的无穷性。你有任何一点自以为是的成见，都会阻碍你全身心投入当下，阻碍你从巨大的无穷性之中，执两用中，抓住当下的平衡点。
　　灰度哲学是从对立的两面和整体上看待、把握事物。自我批评的另外一个向度是“完人”预设。当一个人把精力放在了一个“完人”预设上，批评与自我批评，可能让他抹掉了自己的个性。他说：“我们也要告诫员工，过度地自我批判，以至破坏成熟、稳定的运作秩序，是不可取的。自我批判的不断性与阶段性要与周边的运作环境相适应。我们坚决反对形而上学、机械教条的唯心主义，在管理进步中，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形左实右。”
　　在一年一度的高层自律宣誓大会上，任正非的誓词是：“只有无私才会公平、公正，才能团结好一个团队；只有无私才会无畏，才能坚持原则，敢于批评与自我批评，敢于去除自己的不是；只有无私才会心胸宽广，才会容纳一切需要容纳的东西，才有能力肩负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开放、灰度、包容、妥协与自我批判，构成了任正非经营管理哲学的核心内容，任正非就是基于这五点来审视华为和管理华为的。

自我批判的组织保障

　　华为设置的自我批判相关的机构，有自我批判委员会和道德遵从委员会及下设机构，除此之外，各级人力资源部及干部部也承担组织实施自我批判
的相关职能。
　　员工自我批判委员会。公司级员工自我批判委员会、各体系员工自我批判指导分委员会，是自我批判的非常设机构。公司级自我批判委员会成立于2006年10月，11月相继成立了各级分委员会。公司级自我批判委员会由 18位成员组成，任正非与董事长孙亚芳任顾问。
　　自我批判委员会的职责是，对全公司及相关部门的自我批判的制度建设以及自我批判活动的有效实施与监督提供政策、方向等方面的政策指导和组
织实施。
　　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Committee of Ethics and　Compliance，简称 CEC），CEC 作为实体组织运作，下设员工关系部、组织干部部和运作支持部。在底层各实体组织中，设道德遵从办公室（Office of　Ethics and Compliance，简称OEC），并按属地设置各区域道德遵从委员会（其组成人员通过民主竞选产生）。过去三年多，华为在全球各地建立了1007个道德遵从办公室、7758个OEC小组，选举了5193名各级委员。
　　道德遵从委员会的主要职责为：实施员工的道德教育和监管，进行文化宣传，持续建立良好的道德遵从环境，维护公司稳定。
　　2014年2月，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正式成立。道德遵从委员会是民主选举产生的群众组织，但它和董事会、监事会是公司治理架构中的三驾马车，并且以独特的方式促进公司发展。此外，道德遵从委员会的职能还包括员工沟通与核心价值观传播、干部员工作风监督与诚信教育、荣誉激励与营造积极向上氛围等方面的工作。
　　“蓝军参谋部”。“蓝军参谋部”这个部门成立于 2006 年，隶属于公司战略营销体系。部门人不多，但皆是精英。成立该部门的目的“就是要构筑组织的自我批判能力”。所谓“蓝军”，原指在军事模拟对抗演习中专门扮演假想敌的部队，通过模仿对手的作战特征与“红军”（代表正面部队）进行针对性的训练。华为的“蓝军”也与之类似。按照任正非的解释，“蓝军想尽办法来否定红军”。任总曾要求：“要想升官，先到‘蓝军’去，不把‘红军’打败就不要升司令。‘红军’的司令如果没有‘蓝军’经历，也不要再提拔了。你都不知道如何打败华为，说明你已到天花板了。”
　　“蓝军参谋部”的定位是：负责构筑组织的自我批判能力，推动在公司各层面建立红蓝军对抗机制，通过不断的自我批判，使公司走在正确的方向。在公司高层领导团队的组织下，采用辩论、模拟实战、战术推演等方式，对当前的战略思想进行反向分析和批判性辩论，在技术层面寻求差异化的颠覆性技术和产品；从不同的视角观察公司的战略与技术发展，进行逆向思维，审视、论证“红军”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的漏洞或问题；模拟竞争对手的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策略，指出“红军”战略、产品、解决方案的漏洞和问题。
　　自我批判大会。华为有几次全公司范围的自我批判大会，如 1996年的“市场部集体大辞职大会”； 2000年的“中研部将呆死料作为奖金、奖品发给研发骨干大会”； 2007—2008年公司创立 20年体系举行的五次“奋斗表彰大会 ”……其主要内容是自我批判。 2017年 1月的市场部大会的主基调也是自我批判。
　　民主生活会。从公司高层到基层各部门，一年一度都有主题不同的民主生活会，民主生活会由公司道德遵从委员会布置，人力资源部与道德遵从办公室（OEC）组织实施与监督。民主生活会是组织、原则、主题、实施、输出、评价、验收和后续改进的闭合循环体系。

自然而然，无为而治

　　人人自由而与众不同，人人可以逍遥游。庄子的这个洞见，一下子把生命的巨大创造力给推到了无极限。他通过生动的寓言，给人们指出了在混沌灰度的世界里，实现人生最大创造力的具体路径。
　　任正非的灰度哲学，很得庄子的真传。我们已经熟悉了混沌大帝被谋杀的故事，从那里引出了灰度哲学。灰度哲学要更上一个台阶，需要庄子智慧
的指引。
　　庄子用小故事诙谐生动地讲述了深邃、精深的宇宙至理。庄子同时代的孔子、孟子、墨子等先知，都以人伦关系看人。而庄子则如搭了一艘太空船，进入了一个无限的宇宙，从无限宇宙回看世界、回看宇宙、回看自然、回看人生。这是一个新的生命观，这是一个新的宇宙观，一个新的世界观。
　　我们总是活在二分法的世界里：不是好的，就是坏的；不是贵的，就是便宜的。于是我们受到数不清的有形和无形的拘束。其实，在 1—0 之间，有着巨大的无穷性，这就是混沌，就是灰度。提升认知，需要这个更为宽阔的空间。
　　庄子从无限宇宙俯瞰自然、世界和人生，看到巨大的无穷性，也看到了无常。人很渺小，但是渺小的人却可以与天地共精神。人不再只是活在狭窄人世间的一隅，而是活在一个无限的宇宙之中，可以与天地宇宙相连。庄子看到了人类的局限，同时也看到了无限生机，更看到了生命的更大可能性。
　　庄子不给你讲道理，只给你讲故事。
　　列子悟道——自性爆发的路径
　　列子痴迷神巫。郑国神巫季咸，能相面卜卦，预知人的生死存亡，说得非常准，准到哪一年的哪一月、哪一旬的哪一日。他挂牌营业初期门庭若市，后来却门庭冷落了。因为他算得太准了，把郑国人都吓跑了。
　　列子请季咸相面后，大吃一惊，为之倾倒。跑回老师壶子那里说：“老师，那个巫师季咸可了得哟！我一向坚信老师的‘道’是高峰。去请季咸相了面，我才明白了，他的‘道’更高！”
　　壶子说：“我教你学道，迄今还只传授语言知识，为你打基础，我还没有完全教你道内在的核心和实质的部分。所以，你怎么会知道‘道’呢？你这半罐水呀，竟去同小法门比高低，渴求外界信服你，夸你身手不凡。你自己心胸浅露，被人一眼看透真相，使你不得不迷信他。你去请他来吧，让他给我相相面看。”
　　神巫给列子的老师壶子相面。第二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相了面。季咸出门后，仰天叹一声，说：“你的老师完啦！大限已到，活不成啦！只剩几天的命。他那面相，嘿嘿，生命之火全熄，唯见一堆灰烬。真是怪事！”
　　送走季咸，列子大哭，不舍师父。
　　壶子说：“没事。刚才我在静坐，故意向他显示静态的地象，心情完全达到不动，内在意念也一点不振动颤抖，内心一切都放开了，内里没有任何一点活的意念，由此外表就没有一点活气。他大概看见我关闭了生机吧。请他明天来，再给我相相。”
　　第三日，列子领来季咸，第二次给壶子相面。季咸出门后喜笑颜开，说：“你的老师遇到我，算他运气好，命不该绝吧！现在有救啦！看他面相。那一堆灰烬又燃火了。真是奇迹！”
　　送走季咸，列子大喜，跑回来报告好消息。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动态的天象和静态的地象，双象并出，阴阳冲和。刚才，我把天地间生机的阳气，用很具体的形态显示出来。那种呈现，没有一丁点的概念和意念，全随自然而动。同时，开启了脚后跟涌泉穴的良机。请他明天来，再给我相相。”
　　第四日，列子领来季咸，第三次给壶子相面。
　　季咸拖列子出门去，满脸不悦，说：“你的先生太飘忽不定了。精神恍惚，颜色不一。我没办法在这动态中看相呀。等他情绪稳定了，我再来看他。”
　　送走季咸，列子回来转告了。
　　壶子说：“刚才我故意向他显示非动非静的太和之象，如同一个大鲸鱼在海里旋转，转出一个大旋涡，好像是动，就整体而言没有一点冲动不安的状态，呈现着一种和谐的平衡之美。一如太空宇宙的太虚之境。这使得神巫看了相之后，不知该如何。俗士看不透深渊，当然觉得莫名其妙，有藏鲸的深渊、死寂的深渊、活泼泼的深渊——深渊有九种之多，我已给他看了三种。请他明天来，再看相吧。”
　　第五日，列子领来季咸，给壶子第四次相面。
　　季咸走近壶子面前，瞪眼一瞥，大吃一吃，回头便逃。
壶　　子说：“快追他！”列子稍一迟疑，追出门去。
　　过了一会，回来喘气报告说：“没影啦，跑掉啦，他跑得那样快，我追不上。”
　　壶子说：“刚才我以空对他，故意向他显示动静皆绝的无象之象，让自我消失，让灵魂虚空，没有任何一个坚持的点，通常我们坚持的点，都是自己想让别人认识的这个点。而我没有一点所执，没有给对方提供任何一点抓手。一切顺从他，不晓得有我，不知道有他。他是陂陀，我是土，土随陂陀而高高低低，连绵成山脉；他是浪涛我是水，水随浪涛而起起落落，漫衍成河流，陂陀不晓得土在哪里，浪涛不晓得水在哪里，季咸不晓得我在哪里。他看到的是空空如也，被无象之象惊吓到，所以逃跑。”
　　壶子展示了生命觉悟者的一幅雄浑画面。列子听了老师壶子说道，很受震撼。壶子向他展示了得道后所达到的境界。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呀！
　　第一层，清静虚空，如如不动。一草一木，一物一人，天地宇宙，以及最根本的人性，都是虚空而玄妙的，一切好像都不动，一切都是虚空的，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第二层，缘起缘灭，随机而动。在虚静中显示着无穷的可能性。一切都生机勃勃。如果本来就像瀑布下泻，在那里动个不停，怎么会映照出山川大地的景色呢，又如何有各种各样的认识呢，又怎么会发现无穷多的机缘在当下跃动呢？
　　第三层，不动是动，生生不息。阴阳二极冲和，时刻产生妙有，却整体上保持浑然不动。就如地球在运转，而我们全然不知道它的运转。天地孕育万物，从不彰显于外。而唯有那些不为名利所动，方可创造生生不息的妙有。
　　第四层，物我合一，自然而然。超越了虚空和虚静，随顺自然大道的运行。壶子显示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境界，人事合一，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状态。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一个圣人，就应该达到这几层智慧和态度，成为不再受生物本能冲动影响的生命。
　　这四层境界让列子猛醒。经此一事，列子洞见了壶子所展现的大道妙有的四种状态，才恍然大悟，自己完全生存在生物本能的欲望中，将这个世界割裂了，斤斤计较这个世界的了了分明，计较自己的利弊得失，由此带来了种种迷惘。列子一经悟道，立下决断，回家后多年不出门，不跟外界接触，在家中点火做饭，干着所有此前不屑一顾的杂务。他要在具体事上，磨砺自己的心性，与天地大道相连接，而不会再从私我出发去了断一生。
　　抱素守朴，列子终于自性爆发。在做杂务的过程中，列子放下了许多东西，从中也真正体悟了壶子的身教，最终成为一位得道高人。
　　列子放下了学子的架子，打破了男人不进厨房、男尊女卑、学子不干杂务等世俗规矩。
　　列子养猪养鸡就像伺候人一样，敬畏它们的习性，打破了人兽的差别，打破了贵贱的差别，没有那么多好坏之分，不再以个人的好恶亲近或疏远，看到了一叶一世界。
　　列子还放下了私我的意识，放下了世俗认知和理念，返璞归真，回到了天然的自我本身，物我一体，心物一体。他坚信一草一木都住着一个灵魂，需要与那个灵魂待在一起，就可以把那个物事做到极致，就可以拿出意想不到的妙有。
　　列子顺应自然，该做什么做什么，他冲破了世俗框框，解放了自己的身体，解放了自己的灵魂，解放了自己的天性，感受着无穷多的可能性，回归于一个圆融的世界。他守住了自然而然的本真，不再为世俗欲望牵引、打扰。抱素守朴，心物一体，终成虚空不毁万物的大道。
　　庄子是个觉悟者。他已经放下了死亡恐惧和各种执见，不为千古留名而困扰，乘天地之正气，顺天地之性，御六气之变，来了一次真正的逍遥游。庄子借列子悟道的故事解释，我们的身体就是空空的管道，天地大道可以从身上自然流淌。身体不再是走向自由的障碍，而是成为宇宙飞船，载着我们走向了无限。以自己无限的可能，与无限的世界接轨。这就是逍遥游了！
　　人人自由且与众不同，人人可以逍遥游。庄子的这个洞见，一下子把生命的层次给提上去了。这样一来，人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学会与自己相处的三重境界

　　我们学习了太多人伦关系的教条，却忘记了最根本的一点，即如何与自己相处。我们经常关注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其实更该关注人自身的和谐。
　　在我们的内心，无穷的欲望相互冲突，无穷的妄想在此起彼伏，数不清的情绪在纠缠不休。在这些没完没了的念头中，我们就像波涛上摇曳的孤舟，时而被冲向这里，时而被甩向那边，片刻不得安宁。只有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相处，才能保持身心的和谐。
　　独有之人，是谓至贵。这里的“独有”指的是独立自在、自我和谐、自我完善，也就是懂得如何与自己相处。人一方面要发挥自己的能力，服务于社会，有利于社会的发展；另一方面要“独有”，使个体的生命处于积极、和谐的状态，成为“至人”。前者是儒家思想的体现，后者是道家思想的体现。
　　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与孤独和解，如何与时间为伴，是每一个人的必修课，而且它对人的滋养缓慢渗透。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大多数是以自己所有去看对方，以此来决定这个人可交不可交。没有一个人可以全然了解另外一个人。因此，人是群居动物，但是人又是孤独的。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渴望被人理解，渴望被人接纳。但是，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
　　惠子是经常和庄子斗嘴的一个朋友，每次都被庄子批得灰头土脸。惠子死后，庄子讲了一个故事，来形容失去精神的对手之后的孤独。故事说的是：
　　一个人鼻尖上溅到一滴像苍蝇那么小的污泥，他请石匠替他削掉，石匠挥动斧头，随手把那小小的污点削掉，鼻子也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那人也站着面不改色。
　　宋元君听说这件事后，把那石匠找来说：“你在我面前找个人演示演示。”
　　匠石回答说：“以前我是能做到的，但是跟我搭伙的伙伴早已死去了！已经没法再做了！”
　　人注定是孤独的。虽然有许多朋友，但是孤独才是人生永恒的状态。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正视孤独，然后找到一条可以跟自己更好相处下去的路。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坦然接纳自己、完善自己是人一生的功课。我们都会有不足，有失望，有难题，它们是人生的一部分。假如能接受这些事实，对我们而言，有深远意义。
　　走向内心，反省自己，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的方向和梦想，接纳自己并不断地精进，让自己的生命成为大自然馈赠的礼物。自我超越的觉醒，是一个不断自我探索和自我完善的过程。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娱乐玩耍上面，那么留给开发自己潜能的时间就必然不多。一个人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是他的生活态度。在有限的珍贵时光里，与其关注、讨好他人，不如修养和完善自己。
　　孤独并不可怕，最怕白白地浪费时间，除了肥胖和一脸的怨气，一事无成。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孤独，可以成为一种美。我们在孤独中没有必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们可以静静享受。独处，总不免有一些空寂，但也正因如此，我们可以去静下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独处，关系一个人的底气，它来源于自身的能量，会带给你一种不依傍的自信。我们可以学会承受孤独、享受独处。
　　孤独和独处总是难的，空闲时，无聊也随之汹涌而来。人都会无聊，并且会变得越来越无聊。虽然有时在人群里狂欢，但是仍然感到孤独。只要内在和谐了，内心充实起来了，找到了真正喜欢做的事，无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性爆发的路径：无己，无功，无名
　　庄子借用列子等寓言，说明了人们通向自性爆发的路径。
　　第一步：不自私，脱离了动物本性的低级趣味。不受情绪化的小我控制的人，也可以叫“通达人”。现在生物人，基本上只达到了动物人或自然人，而不是真正的社会人。社会人是人逐渐脱开了动物本性，而到达了一定的阶段。
　　求生的渴望与死亡的恐惧，是人的原始本能，那是源自一种深层的生存恐惧。一切的作为都是围绕着私己而展开的，为一己小利而深深恐惧。一种情绪化的小我常常让人陷入一种盲目的非理性冲动，或称来自私己小我的原始野性冲动。古希腊悲剧，都源自原始生存生物性所形成的冲动。
　　这种盲目的生存欲望冲动，也与创造性冲动相携而生。当一个人能够超出来自原始生物性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生存恐惧，就会生出一种自立自主自在的生命意识。当那份小我丧失以后，生存恐惧没有了，心底清静了，就会知道究竟要去哪里。
　　人性包含了动物性、生物性和高维次的天性。人的生物性和动物性，有着强烈的生存恐惧。一如小狗咬人，是为了捍卫领地。这是一个动物性的呈现。这不关乎对你是恶意还是善意。这就是小狗的动物本性。
　　谋求生存，这是社会价值的基础。在社会既定的价值观念体系中，社会所肯定的，几乎都顺应现实生存的功利价值观。人类社会充满现实功利的思考，常常也就限制了自身特殊性的发展。许多人把自己终生的努力都放在了功名利禄上。人们把目标定在让自我最大限度的伸张上。白道不行，就走黑道，只为了发展出最好的名声、权力、地位、财富！许多高等学历的精英，之所以成了社会发展的阻碍，原因就在这里。
　　著名企业家和慈善家曹德旺日前在一个访谈中说：“中国民众不坏，中国坏就坏在精英。知识分子一旦登堂入室，整天讲假话。剩下有一些批评政府的，是因为他没有被聘请，他如果有一天被聘请，纱帽一戴，他也是这样的，你根本没有招。很多当官的喜欢听假话，他心里很脆弱，一句真话都不能听的，一听会得心脏病。我说你这个病应该抓紧去治疗，不治疗会耽误的。 ”
　　曹德旺在这里说的精英，就是那些在现实功利框架内取得成功的人士，他们还在欲求的框架和束缚中，还没有摆脱那些功名利禄的逐求，还受贪、嗔、痴、慢、疑的驱使或奴役。他们还没有看到自己更高的天性，没有达到马斯洛提到的灵性成长。
　　当人脱离了生物人的低级趣味和生存恐惧，就走向了 “至人 ”。至人开始洞见了自己的天性、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潜能，而且全力去开发出来。当一个人不再受制于现实社会的价值观，而是全面发展自己的才艺，成为至人，在这个时候会有不少惊天地泣鬼神的创造。
　　基督教中的爱、佛家的圆满、道家的道，都是摆脱了人的动物性的状态。人，不再活在恐惧中，而是活在生命创造之中。无论是否遭受灾难，活着就是上天的最大恩赐。人有理想，有未来的生命蓝图。人可以自我实现、自我完成、自我创造。
　　弗洛伊德认为，欲望就是人的本能。马斯洛发展了这个基本点，并划分出需求的六层次说：安全和生存需要，情感归属被认可的需要，自尊的需要，自我实现和创造的需要，灵性成长的需求，最后是高峰体验。从这样的人生层次来看，人就活在生命的觉醒过程中，活在活泼泼的创造中。
　　第二步：不居功，开发出无穷性的发展力和创造力。作为了，不自负；功成了，不居功。老天给了阳光、空气和水，滋养万物，但是老天却从来不
邀功，而是把尊严给予了每一个活下去的生命。
　　人要怎样才能向老天学习，怎样才能不违反人性而做到不居功？或者说，人如何自我实现自我创造呢？人要怎么做才能自我完成呢？这样是违反人性吗？
　　一系列的问号，说明人很难脱离自我来考虑事情。
　　人先要有自我，先要意识到自我，意识到“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怎么去？”三个生命终极问，要分分钟有一个清晰的体认。这是从动物性所形成的私己中脱困而出的关键。跳出来，从高空俯视，才可以看到并信任自己的天赋、自己的才华、自己的潜能，从而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我。
　　神就是不可以预计的创造，是出乎人意料的创造力和发展力。那些具有特殊创造力的人，他们摆脱了社会现实中既定价值观和思维的框框，坚定地走向了自己生命的再创造。乔布斯19岁出走印度，找到了自己的真北，安上了一颗创造非凡产品的心。他无视既定价值的限制，开发自己天性价值，使自己的潜力得到了极大的开发，只因为他们无现实世界的功利。
　　人的生命冲动，也是大自然盲目的创造冲动的显现。亚当、夏娃吃了智慧果，看懂自己的不足时，就已经与上帝割裂，回不去伊甸园了。全人类也是如此。人，来自原始生存，来自生物性的那个私己。当人挣脱了私己的束缚，私己也就消失了，无己凸显出来了，也就是至人和神人了。
　　第三步：无名相，相即生即灭，生命觉醒的全人。“聖”，有三个部分，一个耳朵，一个口，一个王字。这个王字，有着通达的意思。由外而内— —耳；由内而外——口。彻底的通达，就是“圣”字的解释。当一个人能够如此融通的时候，就是自由逍遥了。在圣人的内心，没有偏见，没有凭借，没有既定的名号，不太可能陷入某种没有经过审视的观念之中。
　　圣人，是包含着生命觉醒和生命完成的完整的人。这是对自我生命觉醒和完成的人的一种贴切赞美。一个很通达的人，他没有一些绝对性的准则。对不同的状况、不同层次的人物，都会有一些慈悲的觉察。
　　名，这是一个涵盖很广的词。许多人心中都有对完美的追求。这个对完美模模糊糊的感觉，来自直觉，停留在感觉的层次。这个没有经过反省的感觉，成为脑子中无形的框框，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弗洛伊德说，人受制于潜意识的感受。我们明明决定不做这事，可是迫于情势，我们不得不做。
　　所谓的“名”，在哲学的层次上，也就是用潜意识所形成的预设或限制。如果人能够不在这些层面受到限制，不受这些理论的影响，就是“无名”了。“无名”就是无形、无相，一切相都是即生即灭，没有可留恋的“名相”，就是舍弃内心深处的一系列限制。无名，就是通达的圣人。
　　不受名利的约束！当你没有功、没有名的时候，不一定没有发挥自己。当你没有得到名次，也不过是没有被外界认可，而实际上已经实现自己了，可以放下这个功名，走上一条自己的康庄大道。
　　得道高人，全世界否定他，他不皱眉；全世界赞誉他，他不浮躁。所有都与他无关。真实世界的美妙，来自内在的觉醒，而不是外界的毁誉。他能够确定内在自我觉醒后的世界。真正的荣耀，只能来自自己。他完全不依赖外在世界给他的肯定或否定。
　　庄子借助寓言说明了“逍遥游”的三个侧面：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人、神人、圣人是同一个层次的不同侧面。老子在《道德经》中做了很精彩的阐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老子说，人生的逍遥游，并不是要你舍弃身体。没有身体，你的精神灵魂都无立足之地。如果你像珍重自己的身体一样珍重天下万物，你就可以与天地无缝隙连接，那么天地就成了你的身体；如果你像爱惜身体一样，爱惜天地万物，那么天地万物都与你同在。这样你就可以实现真正的逍遥游了。
　　灰度哲学，是华为人的底层思维价值罗盘。华为组织设计定位是每个人的自我超越，是人自由且与众不同的发展，是人生的逍遥游，是自性爆发拿出造福人类的绝活。灰度哲学，从玄学到实学，锻造了伟大的华为公司。如果灰度哲学有一天可以成为中国公司和中国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那将是
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庄子的语言打开了我们的视野。无私，无功，无名，是生命觉醒的三个路径。我们还要进一步深入研究灰度哲学所呈现的“共性”“整体性”和“一致性”，来从整体上认识灰度哲学，认知任正非和华为人的底层思维操作系统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