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继绳著《天地翻覆——中国文化大革命史》(连载之三十)

(连载之三十)
毛泽东本来设想,通过“天下大乱”摧毁旧的政权之后,建立革命群众代表、革命领导干部和军代表“三结合”的“新生的革命政权”。在“新生的革命政权”的领导下搞“斗、批、改”,通过这个途径走向“天下大治”。他估计三年就可以完成这个过程。但是,现实比毛泽东设想的要复杂得多,实现“大治”的过程极其艰难复杂。
建立革委会的艰难历程
毛泽东面临两个难题。
一是军政官僚集团的抵制。从表面看,由于毛泽东的威望,官僚们唯恐紧跟而不及。但是,从深层看,文革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还是千方百计地抵制。1966年表现为建立官办红卫兵,派工作组抓右派,镇压群众;1967年军队介入后,除了“镇反”以外,支持保守派、或在造反派中支持一派、压制一派。
二是无法无天的造反派违反“毛主席的战略部署”。当时官方把造反派的这种行为称为“派性”。如果没有明确而严格的法律约束,全面放开结社自由,其结果必然是群众组织山头林立、各行其是。毛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权威,以为他自己支持的造反派能够“令行禁止”,实际上,他的“最高指示”群众组织也是拿来为我所用。
对第一个难题,毛泽东从原则上是不让步的,但在策略上有进有退,有刚有柔。他对搞“二月逆流”的革命元老就是这个态度:在对文革的问题上不让步,对具体个人则尽可能采取团结的方针。毛的进与退、刚与柔,也是他对庞大的官僚集团的无奈之举,他要改造官僚,又离不开官僚。他要把官僚机器送进修理厂,但还得让这部处于修理状态的机器继续运行。
毛泽东不是要打倒所有的干部,都打倒了谁支撑这个政权?但他希望对干部要“烧一下,不要烧焦”,就是让所有的干部都接受一次群众批判的洗礼。在1966年全国性的“炮轰”、“火烧”的高潮中,几乎所有的领导干部都遭到攻击。进入建立新政权的阶段,就得把“烧了一下”的干部解放出来,让他们参加“三结合”的领导班子。中共中央强调:“必须足够重视革命干部在夺权斗争中的作用。坚持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领导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他们可以成为夺权斗争中的骨干,可以成为夺权斗争中的领导。”于是就让干部“亮相”。什么叫“亮相”?就是从思想路线上作出深刻的检查,表明自己是“坚持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从而取得群众组织的谅解和信任,还要表明站在哪一个群众组织一边,即“站队”。当然要站在造反派这一边。但是,造反派分裂成不同的组织,干部“站队”就很难。所谓“革命领导干部”,除了毛和中央文革“钦定”的以外,各派有各派的结合对象;这一派支持的另一派要打倒;另一派支持的这一派要打倒。
对于群众组织,毛开始是毫不含糊地是站在造反派这一边的。1966年冬到1967年初,省委第一书记被中央定为走资派的地方、或者中央没有明确表态要保护的省委领导的地方,保守派都垮台了。中央明确表态保护的领导人所管辖地区(如广西),保守派没有垮台。在“二月逆流”以后,有些地方已经垮台的保守派又在军队的支持下恢复了(如武汉)。1967年夏,中共中央对武汉“7·20”事件的表态旗帜鲜明,“百万雄师”顷刻垮台,各地的保守组织也大多随之垮台。但武汉“7·20”事件中,毛泽东看到了保守派“百万雄师”的势力那么大,从而强调“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利害冲突,……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此时,毛泽东对造反派出现矛盾的态度:一方面提出“武装左派”,另一方面提出“对造反派也要加以分析,不是一切都是好的。”
1967年7月18日晚,毛对周恩来、王力、谢富治、陈再道、钟汉华的谈话中说:“为什么不把工人学生武装起来?我看要把他们武装起来。”7月21日,江青就在北京讲造反派要“文攻武卫”。8月4日,毛泽东给江青写了一封信,提出要武装左派,要搞第二武装。毛在信中说,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部队干部是支持右派的,因此当前文革中的一个主要问题是武装左派。 “武装左派”的口号提出来以后,全国武斗从拳头、棍棒升级为真枪实弹。1967年8月上旬,南京、长春、沈阳、重庆、长沙等地接连发生大规模的武斗。
这里说的武斗是指群众组织之间的武装冲突,不是指在批判会上对被批判者拳打脚踢,也不是指掌权者对无权者的屠杀。武斗开始发生在保守派和造反派之间,以后是造反派不同派别间的武斗。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发生规模性武斗事件4,300多件,死亡123,700多人。
早期武斗是用冷兵器,后来发展到真枪真炮。群众组织手中有多少枪?据不完全统计,到1969年9月,被抢夺的各种枪1877,216(支、挺),收回2131,036(支、挺);被抢夺的各种火炮10,266门,收回火炮14,828门;被抢夺的各种枪弹44,217万发,收回枪弹34,004万发;被抢夺的各种炮弹390,642发,收回炮弹294,259发;被抢夺的手榴弹2719,545枚,收回手榴弹2734,381枚。收回的数字大于抢去的数字,是因为抢的数字中没有统计从军工厂中流失的武器。群众组织是怎样得到这么多枪?当时说是抢的。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怎能到武装的军队里抢到枪?还是毛泽东说得坦率,是部队送的。毛泽东要求“武装左派”。谁是左派?这就由军队作主了。军队支左,大部分支持了保守派,枪当然送给自己支持的一派。军队介入以后,造反派与军队矛盾、保守派与造反派的矛盾、造反派中不同派别的矛盾都更加激烈。军队介入以后,文革从口水战、棍棒战发展为枪炮战。
从武汉“7·20”事件中,毛泽东看到压制军人的危险性,就在军队和造反派二者之间搞平衡,天平倾向了军队。先是批判与“5·16”通知中相近的提法——“揪军内一小撮” ;不久,抛出了王力、关锋、戚本禹这三位中央文革小组中激进的、但没有实力的人物。毛泽东这些玩平衡的举动,为支持保守派的军队和保守力量鼓了劲,各地造成了新的反复。
为了恢复秩序,对桀骜不驯的造反派红卫兵采取的措施先是停止串连,由解放军对他们搞军训,接着是中学生上山下乡,大学生送进解放军农场接受“再教育”。到1968年7月底,工宣队进入学校以后,学生造反派完全退出了政治舞台。
最麻烦的是工人造反组织。
毛泽东用“大联合,三结合”的方针来解决群众组织的问题。他要求:必须是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前提下夺权。没有实现“大联合”的夺权,中央不承认。但是,各个山头的联合,有“以谁为主”的问题,即权力分配问题。各个造反组织坚持己见,互不相让,武斗不止。当时称之为“派性斗争”。1968年“两报一刊”的元旦社论强调“打倒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派性。”在造反派各山头争夺主导权的时候,军队、行政官员也介入其中,增加了“大联合,三结合”的复杂性。
在文革中的对毛的任何一个指示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或者有意将毛的指示为我所用,使运动不按毛的战略部署发展。“围剿派性”也逃不出为我所用的陷阱。军政官僚们用整“派性”来打压造反派,中央文革针锋相对地提出对“派性”要作阶级分析,认为“无产阶级的派性”是必要的。对“派性”的为我所用,使得“派性斗争”愈演愈烈。
当时中央还有相当的权威,各地矛盾难以在当地解决,就是让那些省份“军、干、群”各方人物集中到北京来,找个宾馆住下来办“学习班”。参加学习班队伍庞大,有的省一两千人;学习班的时间很长,通常是一两个月,最长的达8个月。在“学习班”上,关起门来谈情况、论是非、讲条件。学习班上吵一阵,有点进展,中央领导接见一次,讲一次活;再吵一阵,有进展,中央领导人再接见一次,讲一次话。有的地方学习班要接见五六次、八九次,才能达成“大联合、三结合”的协议。显然,这样的协议是折衷的、“和稀泥”的、和毛在文革初期提出的目标大相径庭。学习班基本是周恩来起主导作用,九大以前,中央文革的人都参加,“九大”以后,中央政治局的领导人参加。有的地方连“稀泥”也和不了,就实行军管。
文革到了1968年,“天下大乱”快三年了,毛急切地希望各省成立革委会。这时,他们不管这个“新政权”是否符合巴黎公社原则,没有一个省、市革委会是按巴黎公社原则选出来的;也不管“新政权”的作为,“捡到筐里就是菜”,不管周恩来“和”出什么样的“稀泥”,毛泽东也只得接受。
就造反派和军政官僚集团的关系而言,各地大体有如下的经历:群众造官僚集团的反,官僚集团镇压造反者(1966年6月初到7月底)——毛泽东为被镇压的群众平反,官僚集团软抵制,造反派和官僚集团之间博弈(1966年7月底到10月初)——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造反派取得主动权,各地官僚政权瘫痪(1966年10月初到1967年初)——夺权,造反派分裂为不同的山头,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混乱(1967年1月到2月下旬到以后两年)——军方镇压反革命,中央军委下达,《八条命令》,大批造反派头头被抓(1967年2月下旬到7月下旬)——毛对“二月逆流”的反击,中发[67]117号文件和中央军委《十条命令》的贯彻,释放了被抓的造反派头头,第二次为造反派平反,大大地鼓舞了造反派,造反派不同山头间的斗争更加激烈(1967年4月中旬开始,以后各地时间段不同);——毛促进“大联合、三结合”,军方在组织“大联合”中支一派、压一派,被压的一派和军方及军方支持的一派斗争;——1968年9月5日,各地军方起主导作用的革委会全部成立,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军政官僚控制的革委会“复旧”,造反派“反复旧”;——镇压反对革委会的造反派,巩固革委会,第三次镇压(1968年到1972年,各地时间不同)。1968年7月,是造反派面临厄运的一个月:月27日,毛泽东派3万军人、工人宣传队进驻清华,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7月28日,毛泽东召见北京“五大学生领袖”,和造反派诀别。——1974年批林批孔,造反派再次抬头,部分被整的造反派得到翻身的机会,第三次为部分造反派平反;——1975年邓小平全面整顿,对造反派再一次镇压,以各种名义将造反派头头赶出革委会;——1975年底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部分造反派最后一次得到翻身机会,第四次为部分造反派平反;——1976年十月政变成功,造反派随之彻底覆灭。
文革以后,主流舆论把文革中的一切罪恶都加在造反派头上,这完全违背历史事实。
就文革中大量死人这个突出问题上,绝大多数被害者,不是死在造反派得势的时候,而是死在镇压造反派的过程中和军政官僚控制的“新秩序”下;不是死于武斗,而是死于专政机器对普通群众大规模虐杀。“造反派”得势时确实也很野蛮,但镇压他们的人往往更野蛮,总的来说在那十年中,造反派得势只有两年,而造反派被整却长达8年,文革以后还遭到更加残酷的整肃。“造反派”的受难人数和程度百倍于“当权派”和“保皇派”。造反派是文革最大的受害群体,他们是文革的牺牲品。
文革像一个长期革命过程的浓缩、巨大革命画面的缩微:开始批判一切、否定一切,鼓动反潮流,破坏旧秩序;旧的秩序破坏以后,反潮流者内部分裂,相互斗争,经历了反反复复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今天这一派得势,明天那一派掌权;今日座上客,明日阶下囚;今天整人者,明日被人整;今日的战友,明日的仇敌。再接着是不同派别的联合、吞并,由动乱向稳定转变,主流社会思潮和人的行为由革命趋于保守,价值观念和初始相反:昨是而今非。最后革命波涛完全平息,进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在1966年到1976年这段历史中,可以找到1911年到1949年的踪迹。
政治运动,特别是大国的全民政治运动,一旦发动起来,是很难控制的。被鼓动起来广大的人群中,有多种利益取向,势必形成多种政治派别。谁也不能完全控制各种派别在每一个节点上的态度和行为。毛泽东虽然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也不能控制每一步事态的发展,不能让文革完全按照他的设想进行。
上面介绍的运动的大体发展线索,各省情况千差万别,很难进行归类分析。
按照毛泽东的估计,这种“全面夺权”在1967年2、3、4月就要看出眉目来。但是,事情远不是他所设想的那么简单。“大联合”,困难重重;“三结合”难以形成。一些省份的夺权不是难产,就是不为中央所承认。近四个月没有革委会成立。
从1967年1月6日上海夺权到1968年9月5日最后一个革委会成立,经20个月社会大动乱的多次反复,除台湾省外的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才先后勉强成立革命委员会。官方喜称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
在这29个省市中,革委会主任只有潘复生(黑龙江)、王效禹(山东)、张春桥(上海)、刘格平(山西)、解学恭(天津)、李雪峰(河北)、刘建勋(河南)、李瑞山(陕西)8人是地方干部,21个革委会主任都是军人。最初成为29个、市、自治区的革命委员会主任的那些人,都在中共九大上成为中央委员或候补委员。从这些人在文革中的沉浮可以看到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以后政局继续动荡。
在九大以后不久,遭到整肃的共有5人: 山西的刘格平,1969年7月被免职;贵州的李再含,1969年10月被撤职;山东的王效禹,1971年3月被撤职;黑龙江的潘复生,1971年6月被撤职;内蒙的滕海清,1971年5月被免职。
刘格平、李再含、王效禹、潘复生这四个人都是文革早期出来表态支持造反派的干部。在以后的反复中,他们或者是卷入了群众组织的派性斗争,无法控制局面;或者是得罪了军方实力人物。滕海清是因为清查“内人党”搞乱了局势而下台。
这一波革委会主任下台,接任者多是军队干部。到“林彪事件”发生,29名主任中的军队干部上升到23人,占79.3%。毛泽东依靠军队稳定局势。
“林彪事件”使5位革委会主任下台,他们是:河北的李雪峰,1971年1月被撤职。广东的黄永胜,1971年9月被撤职。在此之前已经调任,广州军区政委刘兴元接任。浙江的南萍,1972年被撤职。江西的程世清,1972年被撤职。新疆的龙书金,1972年被撤职。此外,因工作调动,有5位省革委会主任回军队任职。他们是:江苏的许世友;湖北的曾思玉;安徽的李德生;辽宁的陈锡联;福建的韩先楚。
1973年8月,中共十大召开。除了去世的3人(北京的谢富治、四川的张国华1972年病逝,云南谭甫仁1970年遇刺身亡)以外,26名在世的主任当中只有15人成为十届中央委员会委员或候补委员,占57.7%。“林彪事件”以后接任省革委会主任的基本上都是文革前的省委干部。
1976年十月政变以后,各省市革委会主任又一次大换班。有4人遭到整肃:上海的张春桥;吉林的王淮湘,1977年免职,后被开除党籍;甘肃的冼恒汉,1977年被撤职;天津的解学恭,1978年被免职,1987年被开除党籍。
1977年8月,中共十一大召开,24名在世的省革委会主任当中,进入十一大中央委员会的总只有10人,为总数的42%:他们是许世友、解学恭、刘建勋、曾思玉、黎原、李德生、李瑞山、陈锡联、韩先楚、韦国清。如果加上十一大后不久被撤职的解学恭,则为9 人,占在世中央委员的37.5%。最初的29名省革委会主任当中,先后遭到整肃的一共是16人,占55.2%。在成立革委会时担任主任职务的军人,除了因林彪事件牵联外,调回军队的人都进入了11届中央委员的行列。
“复旧”和“反复旧”
以军人为主导的“新生的红色政权”并不“新”。它没有制度创新,没有从权力制衡上防止官僚主义,也没有解决政府的职能的问题。但确实裁减了人员,压缩了机构,进入了造反派群众组织头头。开始时也有一番新气象。但这番新气象很快就没有了,出现了“复旧”。进入革委会的群众代表,如果不被官僚同化,就会被排斥。进入革委会的老干部,大多是“穿新鞋,走旧路”(这是当时流行的说法)。造反派认为,“复旧”就是恢复旧权力机构、旧的办事方式和方法,就是排斥和打击进入权力机构的造反派。“复旧”也表现为行政权力不断扩张,特权日益严重。
办公用房的扩张是行政权力扩张的一个表现。(略)
军政官僚们复旧,造反派就反复旧。山东、湖北、甘肃、福建、江苏、山西、黑龙江等地,造反派都开展了反复旧活动。山东的反复旧是省革委会会主任王效禹发动的。
王效禹,1938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54年4月任山东省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反右时,因不同意将将四位下属划为右派,被贬到德州国棉一厂任副厂长,行政级别从10级降为13级。他的右倾问题被甄别后,1965年任青岛市副市长。1966年8月25日,红卫兵反青岛市委,市委调动工人保青岛市委,王效禹公开支持红卫兵。9月7日毛泽东在一个批示中肯定了王效禹。1967年2月3日,山东成立革委会,王效禹任革委会主任。
济南军区支左部队中多数不支持造反派。在“大联合,三结合”中,一些造反派受到排斥,在省以下单位成立革委会时,造反派也受到挤压。1967年北京的元老们搞“二月逆流”,济南军区的将军们也有表现。在北京反击“二月逆流”的时候,王效禹在山东也搞“反逆流”。1967年3月至6月,王效禹与跟“三支两军”的军队负责人矛盾开始激化。1967年4月26日,周恩来、康生、杨成武、萧华等人在北京当着王效禹和山东造反的面,批评在场的济南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政委袁升平。1967年5月,正是杨得志、袁升平与王效禹矛盾冲突的时期,经毛泽东批准,军委5月18日发布命令,任命王效禹任济南军区第一政委,他虽然深受毛泽东和中央文革的信任,但和济南军区的将军们格格不入。
1967年7月,王效禹按照中央文革的指示,到徐州地区(徐海地区驻军68军隶属济南军区,支左由济南军区管)解决两派群众组织的矛盾,改组了徐州革委会,让许世友信任的军人革委会主任下台,扶持徐州铁路分局一位年轻造反派替代。徐州属江苏省,是南京军区的管辖地。王效禹由此得罪了南京军区司令许世友。
1968年10月14日,《红旗》杂志发表社论《吸收无产阶级的新鲜血液——整党工作中的一个重要问题》,社论提出了“反复旧”的问题。社论批评了“统统是原班人马,没有吸收无产阶级的新鲜血液”的领导班子,说这样的领导班子“把敢于向阶级敌人冲锋陷阵的、敢于坚持阶级斗争的同志排斥在外”。“凡是有复旧的地方,由于缺乏在毛主席革命路线原则基础上的团结,常常形成两个中心”,“‘独立王国’气味甚浓”。毛泽东审阅这篇社论时,将原安排在目录中的第四篇提到第一篇 ,可见毛对此文的重视。王效禹和社论的思想一拍即合。1968年11月24日至12月23日,山东省革委会举行第五次全体委员会议,决定开展“反对为‘二月逆流’翻案的邪风和复旧倾向”,简称“反复旧”运动。
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连续发表文章为“反复旧”造舆论。这些文章说 “在一些单位和部门,扶植一直没有转过来的保守势力,为去年的逆流翻案。并极力重用旧机构的原班人马,大搞独立王国,与革委会闹独立,或妄图把省革委会‘架空’。”这里说的“独立王国”,指的是军人把持的省革委会的生产指挥部和组织组。
山东“反复旧”的实质是,以王效禹为首的省革委及其造反派势力夺取军队控制的地方权力。
王效禹的“反复旧”激怒了将军们。将军们通过各种渠道多次向中央状告王效禹,要求解决山东问题。“九大”会议期间,各地军队领导人就“反复旧”对王效禹群起而攻之,毛泽东仍旧保王效禹。4月28日,在九届一中全会上,毛泽东特别提到山东问题,并说是人民内部矛盾。5月1日,在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要求杨得志“要搞好团结。”
但是,王效禹的对手是济南军区、南京军区和其他有关大军区的众多将军们,中央军委办事组的黄永胜也站在军队一边反对王效禹“反复旧”。
毛泽东不能得罪这么多的将军。从1969年11月至1971年3月,中央陆续免去了王效禹的各项职务,由杨得志担任山东省革委主任、省革委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袁升平担任山东省革委副主任、省革委党的核心领导小组副组长。这时,全省各级权力机构和重要生产部门几乎全是军人掌权,人们说山东是“军人政权”。
山东的反复旧显示了军人和文革派的矛盾。在1969年的山东,文革派的王效禹失败了;在1970年的庐山会议,文革派张春桥胜利了。这是后话。
黑龙江和山东的情况大体相似。(略)
“从大乱到大治”,就是恢复秩序。既然没有制度创新,只能恢复文革前的旧秩序。恢复旧秩序是就是否定文革,“反复旧”又和毛泽东“走向大治”的目标相悖。所以,毛对反复旧持矛盾态度。他先是通过1968年10月14日《红旗》社论鼓动反复旧,当反复旧冲击了“新生的红色政权”时,他又说:“反复旧必复旧,反复旧就是复旧。” 。周恩来说:“‘九大’以后,产生了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各地也早已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有的地方还要闹,还要夺权,你夺谁的权?不是要夺无产阶级的权吗?”反复旧的造反派都遭到了镇压,镇压的名义是“保卫新生的红色政权”。
1971年“9·13”事件后,林彪为首的军人集团的垮台,各省革委会的一些主要负责人人因和林彪有牵联而倒台。如江西省的程世清、湖南省的卜占亚、湖北省的曾思玉、刘丰、浙江省的南萍等。进入七十年代,毛泽为削弱军队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八大军区司令员互调,在革委会里的军人有的回到部队,有的转业到地方。在革委会里的造反派头头被边缘化。这样,革命委员会只剩下了被结合进去干部了,省与省以下的地方基层政权,又重回到文革前就执掌政权的官僚们的手中了。
既然成立革委会不能建立毛期待的“新的国家机器”,那只能是恢复17年的国家机器。这就标志着文革的失败。从这个角度说:“全国山河一片红”之日,就是文革失败之时。
何况实现“一片红”以后,还有多次反复。在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复杂过程中,广大群众反复多次地经受了血与火的折磨。“全国山河一片红”,是广大群众的鲜血染红的,其中,主要是造反派的血。从下面介绍的几个省的情况可见一斑。
湖北:长江浊浪
湖北省是我的家乡,1967年2月到3月、4月16日到6月28日我两次到湖北串连。“7·20”事件发生后,7月24日,我又到了武汉,直到8月31日回京。下面的情况除了我自己的记忆以外,还参阅了徐海亮先生的《东湖风云录》、吴焱金口述、钟逸整理的《四十三年 望中犹记》、钟逸先生的《湖北造反派领袖胡厚民的生与死》等文献资料。
保省委,抓右派
文革初期,中共湖北省一方面抛出一批高校的领导人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另一方面在群众中抓“右派”。
在省委抓右派的思想指导下,1966年7月,武汉市很多工厂、机关、学校、医院、都揪出了“三家村”,批斗会一个接一个,全市数万人被关在各单位自办监狱中,“五类份子”再一次受到打击。游街、抄家、戴高帽,“红色风暴”席卷整个武汉,不少人投江自杀。
8月19日,省委出面组织的官办红卫兵正式成立(造反派称他们是“三字兵”)。“三字兵”到处扫四旧、破坏文物、古迹,还将历次运动中被打成的“牛鬼蛇神”和资本家揪斗游街,抄他们的家。在这个期间,因“反抗和破坏文革罪”,武汉全市被捕400多余人(其中中学生159人)。武钢综合经营厂工人庞玉来,被同厂四清积极分子黄连生贴大字报,说他曾被资本家收养。庞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小工人,又不是当权派,就撕下了大字报,与黄发生冲突,误伤一位劝架女工。事发十几天之后,即7月5日,在武钢、一冶召开万人宣判大会,以“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的罪名将庞玉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宣判时狂风大作,雷鸣电闪,大雨倾盆。
1966年8月2日,按照北京的步调,中共武汉市委根据省委指示,决定逐步撤出工作组(队),并开门整队,要求各单位成立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革小组,领导各单位的文化大革命。这些文革委员会和文革小组都是保省委的。
1966年8月以后,首都红卫兵南下武汉煽风点火、炮轰湖北省委。据统计,到12月22日止,全市陆续接待外地学生共400万人。湖北省委发动“三字兵”大抓“南下一小撮”。湖北省运动的起落与陶铸和王任重两个人的命运相关。毛泽东很器重王任重,曾说王有“总理之才”。陶铸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就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这个创意早于林彪。毛泽东发动“文革”,陶、王 也都是紧跟的。6月1日,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奉调北京任中央文革顾问,后又成了排在毛、林、周之后的第四把手。王任重则接任中南局第一书记,兼任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他们二人一方面在北京紧跟毛的部署,另一方面,尽力防止后院起火,在中南地区压制造反派。后来毛泽东说陶铸是“两面派”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批判资反路线以后,陶、王被打倒了,但他们在“文革”初期的反右派的运动思路,在湖北省干部和群众当中还有很深的影响。
造反派崛起
湖北的文革研究者老田说:“在工作组时期,封了一批左派,抓了一批右派,这为以后武汉群众中的派系斗争播下了种子”,“武汉的造反派主要不是响应毛主席号召起来造反的,而是当权派‘反向动员’出来的”。他说的“反向动员”就是因为挨整而被“逼上梁山”。的确,造反派头头大多数是被官僚集团逼上梁山的。
1966年10月初,中央提出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以后,王任重迅速转弯,武汉的造反派立即掀起了批判“资反路线”的高潮,要求给被打成“右派”、“反革命”的人平反,批判党政干部所犯压制群众的错误。10月18日,王任重就武汉文化革命问题写出检查,公开承认湖北省委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
1966年9月,成立了官办的武汉大专院校红卫兵司令部(即“一司”)一度是多数派。10月下旬,全市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造反派)商讨成立统一司令部,由于席位问题没有达成了共识,湖北大学、华中工学院代表退出联合,后来各自成立了“新华工”(第一号头头张立国)和“新湖大”。加上“新华农”合称“新派”。10月26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武汉地区革命造反司令部成立(即“二司”)。武汉测绘学院党员学生杨道远是二司的负责人。
1966年11月10日,全市性的造反派工人正式成立“毛泽东思想战斗队武汉地区工人总部,第一把手是重型机器厂工人朱鸿霞,第二把手是武昌造船厂工人胡厚民。“工总”在省委洪山礼堂举行成立大会,张体学和省委书记处书记赵修到会,张体学讲话,表示支持工人的革命行动。张体学授完旗就走了。接着是赵修讲话,他很明确地告诉全体与会者,省委不能承认工人总部这个名称,要改成联络站。人们感觉被愚弄了,这时台上有人对着麦克风叫:“我们到北京去告湖北省委!”于是,数百人抢上火车到了北京。那时上海工人正在安亭卧轨。陈伯达给上海工人发电报,说服上海工人“小道理服从大道理”。武汉工人打着“武汉地区工人总部”的旗帜来到中南海西门,贴出标语:到底革命是“大道理”还是生产是“大道理”?我们认为陈伯达把“大”“小”颠倒了,不符合毛泽东思想。
武汉工人总部成立以后,12月8日,“武汉地区工人造反总司令部”成立(简称“工造总司”,一说是11月10日成立),第一把手是电子扳金工吴焱金。12月12日,武汉钢铁公司造反派组织“毛泽东思想9·13战斗兵团”成立,第一把手是武汉钢铁公司电工李湘玉。
11月16日,二司等造反组织及北京来的红卫兵游行到《湖北日报》社造反,他们要求彻底改组编辑部,勒令该报停印。11月17日,省委通知一司红卫兵保卫党报,驱赶造反红卫兵。两派在报社红旗大楼激烈冲突,发生流血事件。11月18日,省委负责人张体学、赵修(此时已改名赵立公)、张华,凌晨4时到报社与造反派谈判,张体学承认造反派是“革命的行动”。
1967年1月1、2、4日,武汉数十万造反学生、工人在新华路体育场连续两次批判斗争王任重。张体学、赵修等省市领导参加陪斗。王任重患有肝炎,中央让他在广州休养,造反派把他从广州揪回来。批斗时给他戴了高帽子,患着严重肝炎的王任重脸色发青。造反派工人姜诗存把自己的大衣脱下给王任重穿上。批斗王任重之后,各单位都组织批斗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领导干部。一时,领导干部站在汽车上被游斗,成为武汉三镇的一大景观。武汉各个学校、机关和工厂党委瘫痪,许多单被造反派控制了权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