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兆骞新作《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连载之五)

(连载之五)
热闹的《传奇》与“我将只是萎谢”的张爱玲(上)
张爱玲就是要写美的悲剧,唱出一首青春的挽歌。悲的是这年8月,张、胡走进婚姻殿堂,张写出她钟爱的《年青的时候》,这竟成为自己失去青春的挽歌。《年青的时候》是张爱玲小说中写得最朴素干净的一篇。从小说艺术而言,《年青的时候》让文学手段退到幕后,让情感从繁复浓烈归于自然平淡。前者,是艺术境界的一种超越;后者,是作者思想境界的一种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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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1月,张爱玲补充了五篇小说,将1944年自选十篇小说结集出版的《传奇》一书再版,由上海山河出版公司出版发行。
自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后,张爱玲受汉奸丈夫胡兰成的影响,曾经也被列为“文化汉奸”而受到舆论攻讦。加上“张胡之恋”屡结苦果,身心疲惫的张爱玲,昔日的繁华风光不再,在原来就日渐荒芜的文坛“缄默”了半年。
《传奇》增订本出版,张爱玲强势而自信地重返文坛。
《传奇》增订本收录了五篇小说,分别是《留情》《鸿鸾禧》《红玫瑰与白玫瑰》《等》《桂花蒸阿小悲秋》五篇。增订本《传奇》以《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代替原集的扉页题词和《再版的话》:
我自己从来没想到需要辩白,但最近一年来常常被人论到,似乎被列为文化汉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写的文章从来没有涉及政治,也没拿过任何津贴。想想看我唯一的嫌疑要么就是所谓“大东亚文学者大会”第三届曾经叫我参加,报上登出的名单内有我。虽然我写了辞函去(那封信我还记得,因为很短,仅只是:承聘为第三届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代表,谨辞。张爱玲谨上。),报上仍旧没有把(我的——引者)名字去掉。
至于还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至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辩驳之点本来非常多,而且即使有这种事实,也还牵涉不到我是否有汉奸嫌疑的问题;何况私人的事本来用不着向大众剖白,除了对自己家的家长之外仿佛我没有解释的义务。所以一直缄默着,同时我也实在不愿意耗费时间与精神去打笔墨官司,徒然搅乱心思,耽误了正当的工作。但一直这样沉默着,始终没有阐明我的地位,给社会一个错误的印象,我也觉得是对不起关心我的前途的人。所以在小说集重印的时候写了这样一段作为序。反正只要读者知道了就是了。
《再版的话》理直气壮、有根有据地批驳了关于“文化汉奸”的指控,下一段文字关于“私生活”之辩,也近情理,只是于平静中,透露出一种难言之隐和无奈。
“张胡之恋”,是张爱玲的玫瑰梦,半生缘被称为“倾城之恋”;“张胡之恋”又是张爱玲一生的陷阱,十八春,苦海无边。至今,人们还以各种形式,对滚滚红尘中缠绵悱恻又充满苦涩和丑陋的这一段情缘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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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胡之恋”始于1944年夏,胡兰成按照上海红得发紫的女作家苏青写给他的字条,找到上海静安寺赫德路一九二号爱丁堡公寓楼里的张爱玲居所。因未带名片,吃了张爱玲的闭门羹。胡兰成从门缝里塞进一张与自己联系的字条,悻悻而退。
张爱玲与胡兰成虽不相识,但她牢牢记住了这个令她心仪的人。1944年5月,也就是在这前三个月,《杂志》月刊第十三卷第二期上,发表张爱玲的中篇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同时,还发表了胡兰成写的《评张爱玲》,评论说: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
……
她不是以孩子的天真,不是以中年人的执着,不是以老年人的智慧,而是以洋溢的青春之旖旎,照亮了人生。……
鲁迅之后有她,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经过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卫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枝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与空气,看来似乎是稚幼的,但因为没受过摧残,所以没有一点病态,在长长的严冬之后,春天的消息在萌动,这新鲜的苗带给了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过了一日,张爱玲独自一人走进胡兰成大西路美丽园居所的会客厅。张爱玲身着短旗袍,留着一头并不时髦的长发,穿着一双自己做的两色鞋,脸如学生一般幼稚,她局促地坐在沙发一角。一身西装,面容英俊,透出一股洒脱之气的胡兰成,微笑地坐在沙发另一角。两人整整坐了五个小时,从早春的午间到黄昏,张爱玲一直听着胡兰成滔滔不绝的风趣的谈论。除了自己的经历便是谈读张爱玲小说的感觉,自然多是恭维之词。
这个出身浙江绍兴寒门的青年才俊,自幼便有远大抱负,苦读诗书。1936年,在广西任普通教师的胡兰成,因在当地《柳州日报》发表一篇鼓吹两广与中央分裂的政论文,而受到军法审判,引起社会广泛反响,受到汪精卫系的关注。没过多久,被汪精卫招到麾下,任其私人秘书兼翻译。大凡汪氏在重庆发表鼓吹与日本合作舆论之评论,多出自胡兰成腕底。如今与气质超脱年轻单纯的女作家邂逅,让胡兰成一见倾心。从未经历男女之情,一直心高气傲的张爱玲对胡兰成也生出好感,动了芳心。以后多次相会,两人总是边品茗或喝咖啡,边漫谈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这袅袅的香气,温润了驿动的心,发酵成爱。于是,浪漫、华丽又悲情的“张胡之恋”拉开了闸门。
可怕的是,政坛情场的老手胡兰成看懂了张爱玲高贵单纯又苍凉的灵魂。胡兰成曾说,和她相处,尽管她清苦到自己上街买小菜,“然而站到她跟前,就是最豪华的人也会感受威胁,看出自己的寒碜”,“她的放恣的才华和爱悦自己,作成她的那种贵族气氛”,“总觉得她是贵族”。胡兰成更看透了张爱玲爱他的决绝,她是那种会用自己全部的深情,一直痴情爱着他的女人。
而张爱玲却一直未读懂胡兰成,就在给他的照片背后,写下一生爱他的誓言,并为此付出了她一生不变的痴情。她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在别人眼中有着“传统贵族的血液”的张爱玲,偏偏做了胡兰成的精神奴仆。即便她发现胡兰成与她相爱,不过是他风流韵事的一部分,他不断背叛自己的感情,让她欲哭无泪,但她还是委曲求全,不断地原谅他。
当然,像许多情场老手一样,他们的掠艳,也总是出于爱,胡兰成爱过张爱玲,投入过真情,有过两情相悦、耳鬓厮磨。于是有了1944年8月,张、胡走进了婚姻殿堂。张爱玲的闺友炎婴,是他俩的证婚人,见证了这场朴素的婚礼。新娘张爱玲二十三岁,新郎胡兰成三十八岁,分别在结婚证书背面留下真诚的誓言。张爱玲用娟秀的字写道:“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妻。”胡兰成用老成的字记曰:“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写小说的誓词,平实而诚挚;作论文的祝愿,浪漫、温柔而又有期许。
婚后,两情缱绻,琴瑟甚笃。胡兰成赚钱不多,但张爱玲有很多稿酬,足以让他们过上优越日子。偶尔,胡兰成给她一些钱,张爱玲会高高兴兴地拿这些钱去做皮袄和买红披肩,享受丈夫给她带来的快乐。
才华横溢、风度翩翩,被张爱玲视为梦、视为瑰宝,加以温柔宠溺的胡兰成,并不珍惜这段璀璨的爱情和婚姻。
是年底,日寇在华已处劣势,抗战的胜利已见曙光,心怀“英雄大业”的胡兰成,为已风雨飘摇的汪伪政权的苟活,在苦雨霏霏的11月,毅然南下武汉。大势已去,“大业”将倾,让胡兰成无限伤感。于是沉于犬马声色,放纵自己的欲望,与如花妙龄的女护士周训德小姐搞在一起,整日躲在温柔乡里,寻欢作乐。
1945年3月,日寇已节节败退,胡兰成不再做“英雄梦”,悄然返回上海。他毫不隐瞒,绘声绘色地将在武汉的风流韵事、男女相悦的床笫之欢悉数讲给张爱玲听。张爱玲满脸哀愁又无奈地垂下头,欲哭无泪地咀嚼胡兰成写在结婚证上的“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期许。
张爱玲没有要求胡兰成割断与周训德的情缘,而是让他在她们之间,做出选择。这让人想起《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一段话: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个男子的生命中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
一年前发表的小说里的情景竟与作者自己人生经历奇异地相似,这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宿命?
是年5月,胡兰成再到沈阳,与随后到那里的周训德同居,让张爱玲在春花烂漫的上海独居空房,守望着那个名存实亡的家。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身在武汉的汉奸胡兰成,在日本的幕后指使下,策划“武汉独立”。十三天后,失败的胡兰成成了丧家之犬,丢下了可怜的周训德,也丢下了张爱玲,开始了东躲西藏的逃生生涯。
痴情的张爱玲,四处打听,终于在温州见到了胡兰成。
那时,风流成性的胡兰成,在流亡的途中,又将一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范秀美勾搭上手,二人逃到温州,以夫妻名分同居。
当胡兰成见到风尘仆仆赶来,千里寻夫的张爱玲,颇有些意外和感动。复杂的心情,让这个一贯口若悬河的男人,竟不知说什么好。而张爱玲见到他身边俏丽的范秀美,更是心如死灰,凝噎无语。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涌出眼眶。
张爱玲回到上海,给胡兰成写了一封酸楚的信:
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着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
不多时,张爱玲和侄女都接到了胡兰成的短函,说范秀美怀了身孕,请他们在上海帮助堕胎。张爱玲拿出一只金镯,让侄女青芸当掉,给身无分文的范秀美去医院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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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是在“张胡之恋”经历繁盛走向颓落之后,顶着“文化汉奸”的罪名,重新收拾心情,再版了《传奇》的。在《有几句话同读者说》中,张爱玲为自己做了“辩白”之后,还写了《跋》:
我不会作诗的,去年冬天却作了两首,自己很喜欢,又怕别人看了说“不知所云”;原想解释一下,写到后来也成了一篇独立的散文。现在我把这篇《中国的日夜》放在这里当作跋,虽然它也并不能代表这里许多故事的共同的背景,但作为一个传奇未了的“余韵”,似乎还适当。
收录的两首诗,其一是《落叶的爱》:
大的黄叶子朝下掉;
慢慢的,它经过风,
经过淡青的天,
经过天的刀光,
黄昏楼房的尘梦。
下来到半路上,
看得出它是要去吻它的影子。
地上它的影子,
迎上来迎上来,
又像是往斜里飘。
叶子尽量慢着,
装出中年的漠然,
但是,一到地,
金焦的手掌
小心覆着个小黑影,
如同捉蟋蟀——
“唔,在这儿了!”
秋阳里的
水门汀地上,
静静睡在一起,
它和它的爱。
其二是《中国的夜》:
我的路
走在自己的国土。
乱纷纷都是自己人;
补了又补,连了又连的,
补钉的彩云的人民。
我的人民,
我的青年,
我真高兴晒着太阳去买回来
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
谯楼的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
沉到底。……
中国,到底。
《落叶的爱》是首托物言志的爱情诗。以一片飘零的落叶,吻它的影子,最终在水泥地上与影子“静静睡在一起”的意象,吟唱出一曲诗人自哀自叹浓烈而动人的爱情悲歌。
如果说《落叶的爱》抒发的是个人的情感,那么《中国的日夜》,则是一首政治抒情诗,热情地歌颂祖国获得新生后,是充满朝气和力量的欢快进行曲和咏叹调。这种个人情感和家园情怀能极和谐地集于二十多岁的张爱玲身上,足见其性格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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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集《传奇》,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张爱玲在初版的《传奇》扉页上说,小说集取名“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纵观《传奇》里收录的小说,可以看到,其所谓“普通”,表现为人物品格精神的世俗性,还有行为的平淡性;而所谓“传奇”,则主要是指在言情中散发出的浓强的人生意味。“普通”和“传奇”构成了张爱玲小说的独特审美意向。当年迅雨(傅雷)在一篇名为“论张爱玲的小说”(载1944年7月《万象》)的评论中,赞誉为上海文坛“最美丽的收获之一”。
增订版的《传奇》共收入张爱玲的小说十九篇。
中篇小说《金锁记》是张爱玲小说的巅峰之作。小说以悲凉的笔触,剖析了一个卑微女子如何被劈杀情欲,失落人性。小户出身的曹七巧,在门第、金钱的交易中嫁给名门姜公馆里久患骨痨的丈夫。年轻健康的曹七巧守着病重的丈夫,牺牲了自己躁动着的正常生活欲求。她盼望能在焦灼痛苦的等待中,用青春熬死丈夫,再用金钱补偿和改变这一切。十五年,艰难熬过去,丈夫升了天,家产到了手,却套上了黄金的枷锁,这让她始料未及。从此她每天担惊受怕,怕财产被觊觎。她将自己一直钟爱的小叔叔季泽逐出家门,又再三拖延儿女婚事。长期被压抑的情欲,也以残忍的方式寻求着出路。为了留住儿子长白在身边,她设计逼死了儿媳和老太爷的姨太太。接着,她又用计拆散了女儿的婚姻。姜公馆在曹七巧的阴毒设计下,变成一座情欲和仇恨的地狱。
“张爱玲用一种绝少‘女人味’的犀利冷静,描写了在姜公馆这样一个封建性和资本主义性的文化交媾生出的怪异环境中人性的毁灭,而其中得到突出描写的是七巧身上黄金欲和情欲的纠葛冲突,这一切又是在人情世故的框架中完成的”(《中华文学通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