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之十三）

第四十九章　反　駁

　　汽車夾在早晨擁塞的交通中，琴妮心想，可惜今天事務所有工作要趕做，不能去聯邦法院聽審。
　　行動電話呼叫，唐傑利來電話。「昨晚開會檢討，無法回妳留言。」他說。
　　「沒有問題，傑利。感覺如何？柯恩蠻尖銳的。」
　　「卜萊斯是否胡言亂語，將由陪審團評判。我已抵達法庭門口，有機會再談。」傑利匆匆回答道。
　　在法庭中，辯護律師傳喚兩位反駁證人。第一位是餐館的侍者。宣誓後坐入證人席，年輕的女侍穿著簡單，臉上帶有畏懼的表情，看來很勉強來作證，受柯恩傳喚的逼迫。
　　引導女侍敍述她的姓名職業後，柯恩問她：
　　問：「在去年十一月底那天中午，妳在餐館工作嗎？」
　　答：「是的。」
　　問：「中午服務時，侍候幾桌顧客？」
　　答：「三桌，最近生意清淡。」
　　問：「其中一桌有兩位男客，記得嗎？」
　　答：「有兩位男客手頭寬裕，離去時留下幾乎百分之四十的小費，如果你指的是他們，我當然記得。重賞的客人我會記得的。」
　　柯恩指向辯護席中的卜萊斯，問女侍：
　　「那位先生你記得嗎？」
　　答：「嗯，記得，豐富的小費之外，他們喝許多酒，花費不少，所以給了我百分之四十的小費……」
　　柯恩打斷女侍的話，問她：
　　問：「他們喝多少酒？」
　　答：「我記得一瓶紅酒、半打啤酒，還有雞尾酒，很貴的。」
　　問：「他們離開餐館的模樣，記得嗎？」
　　答：「其中一位步伐不穩，另一位扶著他，我曾擔心他們開車會危險，還好是下午不是黑夜……」
　　柯恩又打斷證人：「那位步伐不穩的男客，今天在法庭中嗎？」
　　女侍猶疑一下，四周看看，用右手指向卜萊斯：「坐在那桌的先生。」
　　柯恩宣佈：「法庭紀錄顯示，證人指證卜萊斯先生。」
　　說完柯恩滿意地走開，讓檢察官反詰問證人。
　　唐傑利趨前客氣地問女侍：
　　問：「小姐，兩位男客脽開餐館時，曾與妳談話嗎？」
　　答：「我謝謝他們，他們對我含笑點頭。」
　　問：「今天在法庭中的這位男士，當時步伐不穩，但有沒有言語不清、口齒含糊？」
　　答：「我不知道。」
　　唐傑利告訴法官，沒有其他問題。
　　奧斯汀法官問柯恩還有沒有其他反駁證人，柯恩說當然有。於是傳進法庭一位新證人。
　　這位身體微胖，頭頂半秃的中年男子，宣誓後坐入證人席。道出經歷，原來是本城同性戀協會的會長。敍明姓名職業後，柯恩問證人：
　　問：「你認識被告卜萊斯嗎？」
　　答：「我們是多年老友。」
　　問：「卜萊斯是怎樣一個人？」
　　答：「他是一位君子，溫文爾雅，多年來我從未見他動怒。他是位成功的律師。」
　　問：「見過卜萊斯與他人爭吵嗎？」
　　答：「從來沒有。政府冤枉卜萊斯，因為他是同性戀者。然而同性戀者也有平等權，不久前加州的聯邦法院便推翻公投決議，裁定同性戀者也可彼此同性結婚。在東岸麻塞諸色州，同性戀者也可合法結婚。他們在這裡迫害卜萊斯，太不公平。」
　　柯恩一手放胸前，一手撐托下巴，讓證人發揮。然後謝謝證人，讓唐傑利反詰問他。
　　唐傑利走近證人席，對怒目而視的證人，只問兩個問題：
　　問：「當羅伯陳被殺時，你在場嗎？」
　　答：「沒有。我不相信卜萊斯會殺人。」
　　傑利心想，卜萊斯的「朋友」尤金和柯曼卡都已出賣他，這傢伙倒是死忠。於是問證人：
　　問：「先生，宣誓作證要負責任的。你既不在犯罪現場，憑什麼說卜萊斯沒有謀殺羅伯陳？」
　　台上的證人顯得瞠目結舌。
　　傑利向法官表示，對證人已無其他問題。
　　奧斯汀法官問柯恩還有證人嗎？柯恩說：「辯方已結束」（The defense rests　it’s case）。
　　法官敲木槌休庭。下午開始，兩方進行言詞辯論和結語。

第五十章　結　語

　　在樓下自助餐廳吃中飯時，楊格說柯恩的反詰問還不錯，但反駁證人似乎不強。
　　「不要小看那兩位證人。他們企圖引起陪審員們的懷疑。只要一位陪審員有合理的懷疑而不肯投票判卜萊斯有罪，便形成僵局，審判就流產了。下午的辯論也非常重要。」傑利吃食盤中的食物，輕輕回答。
　　下午一時半準時開庭。法庭裏黑壓壓的，觀眾好像越來越多。法庭前却未見抗議的人士；他們已被法警請到聯邦大厦門外，以免打擾法庭。
　　等陪審團入座後，奧斯汀法官指示檢察官進行終結辯論。唐傑利走到法庭前方，面對陪審團：
　　「陪審團的女士和先生：記得審判第一天開始時，我答應諸位的話嗎？我說尤金已招供，卜萊斯是謀殺羅伯陳的兇手。在法庭中諸位已聽到卜萊斯得意地承認行兇，在錄影帶中看到他威脅尤金。」傑利歇一口氣，其實是讓陪審團有機會回想那段錄音和錄影一幕。
　　「諸位，被告自白之外，還有旁證。死者被法製鋼刀刺死。凶器既非廚房切肉刀，殺人者便不可能是外來入侵者，因為精製鋼刀藏在柯曼卡的卧房中。兇手必然在屋內三人之中。那麼是誰呢？」
　　唐傑利走近陪審團一步。
　　「屍體上沒有外人指紋或DNA，然而屍體上帶有一根蘇格蘭生產的灰色羊毛。羊毛從何而來？四個人，連死者在內，只有一位的衣褲使用這種特產羊毛製成。他就是被告卜萊斯。那根羊毛，把卜萊斯銜接到羅伯陳的死亡。那根羊毛證明卜萊斯的自白，是可靠的真話。」
　　唐傑利走回原來位置，向陪審團環顧一圈，這樣下結論：「請陪審團判卜萊斯犯謀殺罪！」
　　法庭中鴉雀無聲。傑利回到席位坐下。
　　辯護人柯恩律師站起來，一面走一面已開始講話：
　　「陪審員們，檢方的證人證物，充滿破綻，檢方的理論，簡直是天方夜譚。」他慢慢走到法庭前方，兩手捥在胸前。
　　「政府沒有找到凶器。什麼法製鋼刀？警察找到的嗎？是他們到店舖去買來充數的。檢察官先測量死者的傷口，再去購買一把合尺寸的鋼刀，硬指它是凶刀。」
　　柯恩在法庭前方踱兩步，繼續說：
　　「那根羊毛？啊，那根羊毛。諸位，今晨我特意選穿這套英國毛料西服。你們看。」
　　柯恩張開兩手，面對陪審團，作姿態請他們目視他身穿的西裝。
　　「今天你們身上必會沾到我西服上的羊毛。不信的話，休庭後去請專家在你衣服上尋找。那根羊毛能證明什麼？它飄落在羅伯陳身上，怎能證明卜萊斯曾碰觸屍體呢？」
　　「至於卜萊斯的自白，令人發笑。那天中午他喝醉了。那個出賣朋友的尤金，為了保護自己，將卜萊斯灌醉，再引誘他亂說。這種自白是完全沒有證明力的。」柯恩站定大聲說。
柯恩走向辯護律師席位，低頭思慮兩秒鐘，轉身面對旁審團：「諸位，你我都是沒有犯罪的善良公民，政府若不能證明我們曾犯罪，法院必須推定我們是無罪的。這是美國法律的基本精神，叫做『無罪推定』法則。今天在法庭中的被告，與你我一樣，受到法律的保護。」　　
　　坐回到辯護人席位時，柯恩望著陪審團下結論：「請諸位記著檢方證據中的破綻，依『合理懷疑』和『無罪推定』的原則，判卜萊斯無罪。」
　　奧斯汀敲槌叫旁聽席肅靜，宣佈審判結束。她給陪審員一些指示，然後請陪審團退席，進入法院密室中去討論和投票。另外叫法警押走被告卜萊斯。
　　「陪審團達成判決時，書記官將通知兩方，法院再開庭聽取判決。」
　　說完法官起身退庭。

第五十一章　判　決

　　楊格和唐傑利向主任檢察官報告審判的曲折過程。主任關心陪審團將怎樣判決。
　　「昨天下午開始討論，已經二十四小時還沒有投票結果，你們不擔心嗎？」主任問。
　　「主任，非常可惜，政府將柯曼卡遣送回俄國，拆垮我們一半的證據。」傑利猶有餘怨。
　　主任皺眉：「有那麼嚴重嗎？」
　　「是的。柯曼卡缺席，在法庭中又不准提他的角色，我們無法說明殺人的動機。對陪審團而言，故事缺少一環：卜萊斯為什麼要殺羅伯陳呢？其次，柯曼卡缺席，我們依法不能提出他的招供。柯曼卡也曾指證卜萊斯和他共同殺人。如果在法庭裏能提出柯曼卡的供詞，再加錄音帶中卜萊斯的自白，還有懷疑的餘地嗎？」
　　主任望著傑利，知道還有更多話。
　　「我們曾要求調查局拆開柯曼卡收藏那套精製鋼刀的刀座，專門注意第八號鋼刀的插孔內壁。調查局實驗室發現插孔中留有少量人類血漬。檢驗結果，有羅伯陳的DNA。」傑利解釋。
　　「啊，」主任相當吃驚：「也就是說，凶刀曾經被插回刀座中，然後才被丟棄。在法庭中提出了嗎？」
　　傑利搖搖頭：「柯曼卡缺席，不准再提，也不必再證明他是兇手。法庭中缺少一個重要被告，檢察官束手無策，無法發揮。」
　　「唉，」主任說：「我們檢察官知道的真相，超過陪審團在法庭中的所見所聞。但阻不住大潮流。兩位辛苦了。」（註一）
　　走出主任的辦公室時，傑利對楊格說：「我不抱怨法庭程序嚴謹，那是為了保護無辜。法院不可隨便採信犯人的自白，因為自白不一定可靠。法院只讓陪審團看到和聽到可靠的證據。這都是有歷史理由的。」
　　楊格不作聲。
　　走近他的小辦公室時才說：「我們已盡力而為，不必責怪法庭的嚴謹。」
　　遠處看到秘書小姐疾行而來，秘書告訴他們，書記官已通知，陪審團達成判決，法院馬上開庭。
　　楊格和唐傑利穿上西服外套，匆忙趕下樓。法庭門前許多人有動作，紛紛向法庭聚集。
　　奧斯汀法官昇庭，請站立的觀眾坐下。示意法警打開側門讓陪審員們進來。
　　陪審團坐定後，法官叫被告卜萊斯起立，面對陪審團。辯護律師柯恩陪同起立。
　　法官問：「陪審團已達成判決嗎？」
　　前排右手邊第一位中年男子起立回答：「法官，陪審團已達成判決。」隨後將手上的信封拆開，取出一張白紙，大聲宣佈：
　　「陪審團判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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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讀者，如果您也是陪審員，請問將怎樣判決？下面是一張陪審員使用的空白票，供您使用。

　　無記名投票
　　關於被告卜萊斯被起訴謀殺罪，我的判決是：
　　□有罪
　　□無罪

　　註一：2010十一月美國聯邦法院在紐約審美軍在阿富汗逮捕並拘禁七年的恐佈份子。另一個囚犯曾經招供並指證這位被告的罪行。然而在審判中，法官裁決不准在法庭中放送那個囚犯的供詞，因為檢察官沒有將證人由古巴押來法院作證。法官排斥共謀者的自白。對該案被告因檢方欠缺證據，陪審團判決他多項被控的罪名，全都無罪。2010十一月十八日紐約時報頭版新聞。

第五十二章　死　谷

　　羅伯陳殺案，終於結束。偷得浮生半日閒，唐傑利和李琴妮開車，循公路向西疾行，目的地是加州邊界的死谷。
　　「這是上回郊遊紅石峽谷的後半部。」琴妮興奮地說。
　　「取95號州際公路往西南走，開車約九十多哩便可抵達死谷的入口，叫『史考特交會點』（Scotty’s Junction）。但國家公園非常廣闊，五千二百六十二方哩大。夠看的。」傑利開車疾行。
　　死谷是西半球的最低點，低於海平線二百六十二呎；却是全世界第二熱的地點，最高紀錄華氏一百三十四度。夏天每日溫度平均一百二十度。每年有八十萬遊客從世界各地前來參觀。
　　死谷四百八十二哩外便是美洲第二高山，叫惠特尼山峰，高達一萬四千多英尺。
　　「這地區有十七億年老，曾住有四個印第安部落。九千年以前他們已居住此地。」傑利說。
　　「嗯，他們才是真正的美國人。」琴妮說。
　　「誰才是真正的美國人？那些白種老美，自以為是正宗美國人，這兩年吵鬧移民問題，企圖趕走少數族裔。」傑利有些感歎。
　　「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保障公民權，明文規定在美國出生或歸化的人，都是美國公民。」
　　「可是右派政客却叫嚷著要修改憲法，想限制至少雙親中的一人原來是公民，他們所生的孩子才算美國公民。」傑利說。
　　「從這個角度看，開國元勳傑佛遜和富蘭克林也不夠格做美國公民。能隨便修改憲法嗎？需要國會兩院各三分之二通過，再咨請各州批准，至少要四分之三的州同意，才可修改。即令一個字也動不了的。」琴妮記得修憲的規定。
　　「然而政客們講無知而煽動的話，可以騙取糊塗選民的選票。」傑利從汽車前座抽屜中拿出一瓶可樂遞給身旁的琴妮。
　　路旁的風景已改變，汽車進入荒野的沙漠。看來已在有名的「莫哈比」大漠中。四周無人，筆直的公路彷彿通往無際的天邊。
　　在路邊休息站暫停時，琴妮說：「不管陪審團的判決，你們總算為羅伯陳伸冤，希望那個柯曼卡終將遭報應。」
　　「如果政府未遣送那個俄國間諜，案子會像『灌籃』（Slam dunk）般的明快。」想起羅伯陳死時懸在床邊握拳伸兩根手指的情景，傑利仍然不服。
　　回心一想，傑利悟出其中道理：卜萊斯背叛他朋友羅伯陳，讓同居人柯曼卡為政治原因除掉羅伯；為了保護自己，卜萊斯接著背叛柯曼卡。柯曼卡又招供，反過來背叛卜萊斯。其後尤金心生恐懼，又背叛卜萊斯。最終，卜萊斯的自信和大嘴巴，出賣了他自己。莎士比亞會怎樣描寫這幕悲劇？
　　「那個柯曼卡的真名是什麼？」琴妮的問題驚醒傑利。
　　「俄國真名？柯曼諾夫。」

第五十三章 俄　諜

　　楊格從賭場大道旁的報攤買到一份紐約時報。坐入咖啡館的鐵椅中，他打開報紙。
　　讀到第四版，國際新聞大都報導美國在阿富汗、北韓和伊朗面臨的外交挑戰。
　　底下有一欄小字，標題寫著：「俄國怎樣對待從美國遣返的間諜……」
　　新聞內容：「來自俄國政府消息，美國遣返的第十三位間諜柯曼諾夫，目前在莫斯科郊外安居樂業……」
仰望藍天，楊格內心慨嘆：「殺害羅伯陳和埋藏真相的共謀者，好像不只兩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