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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兆骞新作《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连载之六)

 

(连载之六)

热闹的《传奇》与“我将只是萎谢”的张爱玲(下)

 

  《金锁记》之后,张爱玲又写了《红玫瑰与白玫瑰》。在《金锁记》中,七巧寄情于三少爷季泽,但季泽畏难却步。等季泽出于财产考虑,再去追求七巧时,七巧为了守住金钱而关上了情感的闸门。《金锁记》的这一“历史遗憾”,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得到了补偿。《红玫瑰与白玫瑰》写的就是婚外恋:佟振保在英国留学,曾拒绝外国姑娘的激情纠缠,后偶尔在巴黎旅游中,有过失足嫖妓的荒唐之举,悔恨不已。学成归国,成为英染织厂工程师。这个曾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开放女性王娇蕊的攻击下,不堪一击,很快成了她的情人。当一贯放纵欲望的王娇蕊对佟振保动了真情,不顾一切想正正当当嫁给他时,却遭到了与她只是鱼水之欢,发泄肉欲的佟振保的无情拒绝。风骚火爆、敢恨敢爱的这朵红玫瑰,被迫落寞改嫁,然后凋落了。而出身寒门、善于钻营的佟振保终于挤进了上流社会。娶了扁平似中学生、不解风情的“白玫瑰”孟烟鹂后,再无与王娇蕊的火辣情感,又让他感到失落,于是宿娼嫖妓,自甘堕落。
小说结尾,韵味无穷:佟振保盛怒,把台灯、暖水瓶打碎,烟鹂返身逃出,佟振保“得意至极,立在那里无声地笑着……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小说对佟振保、王娇蕊的塑造,力透纸背,人物血肉丰满。张爱玲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但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有了相当明显的女权主义意识。
  其实,张爱玲的《沉香屑·第一炉香》,就集“雅”“俗”于一炉,显示出骨子里的古典文学理趣同她作为现代都市女性的感受和表达生活方式深刻的结合性。她将传统士大夫文化的继承与对市井生活的把握,奇妙而有机地杂糅起来,使其小说具有古今意象、中外境界和谐相融的气质。诚如《〈传奇〉集评茶会记》(1944年9月《杂志》)所云,张爱玲的小说“有似以中国画、法画、西洋画,特别有引人力量”,其“滋味醇厚,像花雕酒陈而香”。如英国毛姆用他冷峻的语气,在香港富孀“家传霉绿斑驳的铜香炉里”冒出的袅袅的香烟中,讲述了一个现代中国都市故事。
  故事并不复杂:香港一个大佬的遗孀梁太太,利用在香港闲居的外甥女葛薇龙小姐,织了一张情网,以“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的慈禧太后”。
  《封锁》写在因戒严封锁而停开的电车上,在一声声叮铃铃响的寂寞的空间里,演了一出有着洋文功底的吕宗祯与翠远这一对华人青年男女的调情短剧,让读者俯瞰了现代精神无情的人性。
  《琉璃瓦》写印刷所广告部姚主任因妻子连生七女而烦恼,揭示包办婚姻与自由恋爱的冲突。
  《茉莉香片》写被“家教”管制得如懦弱女性的聂传庆的病态发泄。
  《心经》写许小寒纠缠在恋父的情节中的父子龃龉。
  《花凋》写一个富有家庭充满无休止的争吵,大小姐凋亡的故事。

 

5

  《鸿鸾禧》,发表在1944年6月的《新东方》月刊第九卷第六期。小说写暴发户娄家大少爷大陆,迎娶“凋落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邱玉清的故事。妙在围绕这场大婚,两家人各自心怀着自己的目的,上演了一场钩心斗角的好戏。而表演最出彩的,则是新娘子邱玉清。她以自己高贵的做派,什么“全懂”的精明,让夫婿大陆心花怒放,而其实呢,在婚前购嫁妆一场,她已露出“破绽”。她出手太过阔绰,“买了软缎绣花的睡衣,相配的绣花浴衣,织锦的丝棉浴衣,金织锦拖鞋,金珐琅粉镜,有拉链的麂皮小粉镜”。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用她的权利,因此看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绝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邱玉清大手大脚,贪婪地花掉娘家借来的五万块钱,其装腔作势的做派,与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已让小姑子、小叔子很看不上眼。
  而娄家老爷娄嚣伯和夫人、小叔子、小姑子诸人,在这场大婚中,也都有各自的精彩表演,让人大开眼界。
  《留情》在《鸿鸾禧》发表之后六个月发表在《杂志》上。写的也是婚姻题材,写六十岁老翁米晶尧与三十岁的淳于敦风“黄昏恋”的故事。小说的题目曰“留情”,道出了其玄机:谁“留情”,给谁“留情”,“留情”又为什么。
  《等》发表在1945年2月的《杂志》上。与其他小说不同,这篇小说是张爱玲表面写抗战年代上海一个按摩诊所发生的候诊故事,而实际上表现的是上海人到外面去后的婚变社会现象。在探求婚变现象时,小说涉及政治问题,甚至公开批评“蒋介石”的“最高指示”,让在外地的已婚男人“讨小”。是张爱玲的另类小说。
  上面这些小说,其人物多是卑微、阴沉的,所写的也是普通人的琐细的俗务,但张爱玲赋予这些题材独具慧心的艺术体验,以仁厚慈爱“参悟”她面对的屑细平庸的生活,所以呈现出情趣盎然的生活形态。这是一种从世俗中探索生活天机,在普通凌乱中发现生活和谐的哲理追求,使其小说在“新”与“旧”,“雅”与“俗”的和谐交融的叙事风格中显得流畅、精巧、典雅。抑或说,张爱玲热衷于草野而毫无江湖气,满纸都洋溢着真诚纯粹。因此,笔者极不赞同无端地把张爱玲的小说纳入通俗文学范畴。有的文学史这样论道:
  通俗文学发展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其本身似乎需要有一位才华横溢,新旧文学功底皆厚的作家来完成向现代通俗小说转化的进程。张爱玲无疑承当起了这一历史任务。
  宋以后,将唐人小说概称传奇。《传奇》专集,唐代裴铏作。裴铏,咸通、乾符(唐僖宗)时人,曾为静海军节度使高骈掌书记,后官成都节度使副使。《传奇》所记皆奇闻逸事,情节诡幻,描写细致,文辞绚丽。此外,唐时小说,还有牛僧孺创作的《玄怪录》、王度创作的《古镜记》等,因知识分子参与,传奇反映了各种不同的生活面,思想主题也呈现了复杂多样的状态,对后代文学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对后代小说的发展影响尤其大。但直到《金瓶梅》产生前,传奇式的小说,皆注重故事的叙述,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尚不鲜活,对人物复杂性格的揭示缺乏深度和广度。在俗文学与雅文学的概念一直混乱的理论界,多将重在写故事的小说称为俗文学,而将塑造出鲜活的陌生的“这一个”人物的小说,称为雅文学。倘若这一区分雅俗小说的标准成立,而将把中国传统小说同西方现代小说从情调趣味到艺术手法有机地融合成一种新的艺术境界,为文坛奉献了那么多鲜活的文学形象,并以此为中心呈现出那个时代的人生状态,呈现活着的有质感、有温度的历史和生活图景的张爱玲小说,称为通俗小说,很让人怀疑他们的动机。
  从《沉香屑·第一炉香》《金锁记》到《年青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张爱玲的小说,已由繁复、浓烈向自然平淡转化,那是她小说走向更成熟的表现。《〈传奇〉集评茶会记》中说,张爱玲“她自己最喜欢的是《年青的时候》”。
  《年青的时候》发表于1944年2月10日出版的《杂志》第十二卷第五期,是写年轻的潘汝良与逃到上海的白俄女人沁西亚相恋的故事。由于爱上沁西亚,潘汝良无师自通地画满了一笔记本她的速描画。他们在补习德文的专修学校里不期而遇。这位孤高自许的医科大学生,在家里得不到温暖,偶遇沁西亚,便产生一种朦胧的情愫,显得手足无措,作者将其初恋的心态生动地描画了出来:
  她的脸这一偏过去,汝良突然吃了一惊,她的侧面就是从小东涂西抹画到现在的惟一侧面,错不了,从额角到下巴那条线。怪不得他报名的时候看见这俄国女人就觉得有点眼熟。他再也没想到过,他画的原来是个女人的侧影,而且是个美丽的女人……惟其因为这似有如无的眼眉鬓发,分外先出侧面那条线。他从心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喜悦,仿佛这个人整个是他手里创造出来的。她是他的。他对于她,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她是他的一部分……
  他朝她发愣,她似乎有点觉得了。汝良连忙垂下眼去看书。书头上左一个右一个画的全是侧面,可不能让她看见了,她还以为画的是她呢?汝良情急,慌忙抓起铅笔来一阵涂,那沙沙的声音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探过身来向他书上望了一望,笑道:“很像,像极了。”
  汝良嗫嚅着不知说点什么,手里的笔疾风如雨地只管涂下去,涂黑了半张书……
  沁西亚也喜欢这个腼腆的汝良,主动将自己的名字写给他,并提出他教她中文,她教他德文。然后自然是约会,到外滩苏生大厦约会,让他局促不安,似“虚无缥缈的梦”,“他看见她的心跳,他觉得他的心跳”。
  后来,这初恋却遭到沉重打击。一次,他兴冲冲跑去与她约会时,她却哭着说:“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被女人宠坏的俄国酒鬼。沁西亚结婚后得了伤寒病,一朵美丽的鲜花即将黯然凋零。
  张爱玲就是要写美的悲剧,唱出一首青春的挽歌。悲的是这年8月,张、胡走进婚姻殿堂,张写出她钟爱的《年青的时候》,这竟成为自己失去青春的挽歌。
  《年青的时候》是张爱玲小说中写得最朴素干净的一篇。从小说艺术而言,《年青的时候》让文学手段退到幕后,让情感从繁复浓烈归于自然平淡。前者,是艺术境界的一种超越;后者,是作者思想境界的一种升华。

 

6

  抗战胜利前,张爱玲自编的《倾城之恋》,在上海公演,风靡十里洋场。
  1946年元月,张爱玲的《传奇》再版,直到1949年,她没有什么新作问世。她沉浸在与胡兰成的情感起伏中,沉默、观望。
  那时,张爱玲已与父亲决裂,而大洋那边的母亲也已杳无消息。胡兰成如一朵浮云,在外面飘荡,她只能与姑姑张茂渊相依为命。她并不孤独,到旧市场淘书,去电影院看看好莱坞电影,或与友人坐在宁静的咖啡馆聊聊天,独守着心中那份悠然自得。但是好景不长,没有文字卖出去,只靠姑姑那点收入过活,她的生活日见拮据困窘。张爱玲不得不重拾钢笔,恢复写作。但写的不是往常的小说,而是创作从未涉足的电影剧本。
  张爱玲是在桑弧、龚之方等友人的撺掇下入这一行当的。那时,这些友人刚刚成立文华电影公司。他们知道,剧本是电影之母,又深知张爱玲的生花妙笔。
  张爱玲写了第一部《不了情》,第二部《太太万岁》,两部剧本很快拍完,然后公演,内容不同,却都引起上海滩轰动,接着使平、津等城市万人空巷,争看她的电影。
  《不了情》依然如张爱玲之“在传奇里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找传奇”(《传奇》初版扉页题词)的小说路数,写“男女间的小事情”,是一出让人唏嘘的爱情悲剧。二十五岁的失业女青年虞家茵,到一家药厂老板家当家庭教师,与老板一见钟情,陷入爱河。但老板已有父母包办的妻子,又身患肺痨,不能离婚,再加虞家茵的父亲从中捣乱,坑蒙拐骗,进入药厂,侵吞药厂一笔慈善捐款,弄得虞家茵羞愧难当。她承受不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便以回乡结婚为由,告别她所深爱的男人,到外面自谋生路去了。虞家茵的爱情被无情扼杀,构成了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美的毁灭无大悲大恸,却有让人唏嘘的“苍凉感”,这是张爱玲的拿手好戏。
  三十年后,张爱玲整理《多少恨》剧本时,曾写了一篇《前言》,说:
  寥寥几年后,这张片子倒已经湮没了,我觉得可惜,所以根据这剧本写了篇小说《多少恨》。
  战乱湮没了电影《不了情》,中国电影不会忘记《不了情》。
  《不了情》之后,张爱玲还为香港电懋公司创作了《太太万岁》等一系列电影剧本,现已收入《传奇》下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5年版)。
  《太太万岁》,顾名思义,已由恋爱进入了家庭。电影写家庭主妇陈思珍与丈夫唐志远过日子的故事。唐无显赫门第,却属纨绔子弟之流,他一无所能,却要出人头地。他与老婆陈思珍一同骗岳父老泰山,弄来钱开公司。不料公司刚开张,便因钱被经理卷走而倒闭。唐还搞女人,生意一败再败。而陈思珍偏偏是个既不“贤”,也不“良”,可对丈夫、婆婆、小姑子温顺体贴,不好不坏,具有“二重性”的太太。陈思珍应该是上海滩真实的具有典型性的女性。
  1947年,张爱玲为《大家》创刊号写了一篇《〈太太万岁〉题记》:
  《太太万岁》是关于一个普通人的太太。上海的弄堂里,一幢房子里就可以有好几个她。
  她的气息是我们最熟悉的,如同楼下人家炊烟的气味,淡淡的,午梦一般的,微微有一点窒息……
  她的生活情形有一种不幸的趋势,使人变成狭窄、小气、庸俗,以至社会上一般人提起“太太”两个字,往往都带点嘲笑的意味……如同这出戏里的陈思珍,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家庭里周旋着,处处委屈自己,顾全大局,虽然也煞费苦心,但和旧时代的贤妻良母那种惨酷的牺牲精神比较起来,就成了小巫见大巫了。陈思珍毕竟不是《列女传》上的人物。她比她们少一些圣贤气、英雄气,因此看上去要平易近人得多……如果她有任何伟大之点,我想这伟大倒在于她的行动都是自动的,我们不能把她算作一个制度下的牺牲者……
  陈思珍用她的处世的技巧使她四周的人们的生活圆滑化,使生命的逝去悄无声息,她运用那些手腕、心机,是否需要的——她这种做人的态度,是否无可疵议呢?这当然是个问题。在《太太万岁》里,我并没有把陈思珍这个人物加以肯定或袒护之意,我只是提出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就是了。
  从这篇对陈思珍这一人物阐释的文章中,我们更清楚了张爱玲的文学创作,一直在努力表现生活的多样性和人物的复杂性。
  张爱玲不仅对陈思珍这种“俗事俗人”有深入的参悟,在题材选择上也不避俗。她是始终自觉地、全面地浸润于中国古典文学传统。她从《金瓶梅》《红楼梦》等文人小说中汲取营养,融进各种传统文体的智慧形成自己作品的“雅”与“俗”,形成古今意象、中西境界和谐交织的艺术个性。
  在写电影剧本期间,张爱玲认识了文华电影公司的创办人之一,著名的导演桑弧。他委托张爱玲为女影星陈燕燕量身定制一部适合她的电影剧本。那时,孤冷傲然的张爱玲正享受悠然自得的惬意生活,不肯动手写作。桑弧通过柯灵的帮助,不得已敲开了张爱玲家的大门。
  张爱玲见到多次请她出山的桑弧,竟然极为爽快地站起身说:“好,我写!”
  这就是让影迷惊喜的《不了情》。接下来,桑弧得陇望蜀,与张爱玲又合作了《太太万岁》和《哀乐中华》等,使编和导成了又默契又灿然的搭档。朋友们发现,这编与导之间,郎与女都有才有貌,天生一对,便有意撮合。
  据龚之方回忆:“她的回答不是语言,只是对我摇头,再摇头和再三摇头,意思是叫我不要再说下去,不可能的。”
  更了解张爱玲的人,自然懂得张爱玲不能接受桑弧的真正原因。张爱玲当年与胡兰成的那一纸诀别留言,是“我将只是萎谢了”。内向拘谨的好青年桑弧最终难以成为张爱玲的知音,敲开她的心扉。
  《不了情》《太太万岁》票房收入颇多,张爱玲所得稿费也可观。得到钱后,她立刻给胡兰成汇去三十万巨款,那时胡兰成躲在温州。同时寄去的还有一封与他彻底分手的信,终结了他们三年甜甜蜜蜜又磕磕绊绊的婚姻关系。
  1947年后,内战风暴席卷大地,上海经济凋敝,张爱玲因稿费枯竭,不得不搬出赫德路公寓。想当年,上海文坛名宿周瘦鹃和胡兰成初登赫德路张宅,就因那奢侈的房舍、典雅高贵的陈设而惊叹。
  正在这时,因《太太万岁》,张爱玲遭到左翼作家的批判,他们在报纸上写道:
  寂然的文坛上,我们突然听到歇斯底里的绝叫,原来有人在敌伪时期的行尸走肉上闻到High Comedy的芳香。跟这种种神奇的嗅觉比起来,那爱吃臭野鸡的西洋食客和那爱闻臭小脚的东亚病夫,又算得了什么?
  张爱玲很熟悉这种空洞无物、只有谩骂和口号式的批评。读了,哑然一笑,但她分明已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