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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兆骞新作《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连载之九)

 

(连载之九)

“昂首天外亦豪哉”——

《新华日报》肯定张恨水小说为“现实主义道路” (上)

  就是从鲁迅逝世十周年纪念日开始,冯雪峰便在《文汇报·笔会》上连载《鲁迅回忆录》,到是年12月7日《文汇报》被禁,共发表二十六篇。这一回忆录,真实地回忆了冯雪峰自1936年党中央派他到上海开展团结鲁迅工作的经历。包括他向鲁迅介绍传达瓦窑堡会议精神、毛泽东军事领导才能和统一战线思想等,回忆将鲁迅和毛泽东联系了起来,构成重要的历史叙述。

 

  1947年8月17日,正是北平三伏天,酷热灼人。北平的《新民报》开始连载张恨水的长篇小说《五子登科》。
  几天以后,有一出京剧《法门寺》,在一家大戏院上演。这是北平新闻界同人组团演出的。剧中,有四个跑龙套的校尉,挥旗登场,众人定睛一看,那四个校尉是张恨水和北平三大报社的社长分别扮演的。三大报社社长皆是近视眼,都戴着眼镜,张恨水不近视,为求艺术效果,也戴上眼镜。四个校尉在锣鼓声中一字排开,四副眼镜在灯光照射下明晃晃,俨然如“四进士”,台下就笑翻了,接着掌声、喝彩声连成一片。
  张恨水酷爱京戏。当年,“民国三大贤”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联袂演出时,囊中羞涩的张恨水,宁可饿着肚子,将一天的饭资买一张戏票,坐在戏院中,听三位名角唱戏。张恨水不仅爱听戏,平时还爱模仿,唱上几句过瘾。在办《南京人报》时,正值盛夏,一个人住在报社,常常以唱京戏打发寂寞。一日,他身着白绸衫,手持纸扇,迈着八字步,摇头晃脑,有板有眼唱道:“大老爷打罢了退堂鼓,御前来了我宋江……”不料,漫画家刘元到报社送画稿,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洋服,那条红色领带更为打眼。张恨水见状,忙改京剧念白道:“惨绿少年,你来了……”大家哄笑,刘元更大笑不止。
  张恨水有时还当票友,登台过戏瘾。癸酉年(1933年),一位同人给母亲做寿,北平报界为他搞了一次票友堂会,唱的是《乌龙院》。主人事先告知诸友,并在排演员表时,在醒目位置写上“小说家张恨水”,各方听闻,纷纷一睹为快。
  张恨水扮演丑角张文远。众人一见他一瘸一拐,画着白鼻子登台亮相,就已笑声四起,再听他一口安徽腔念白,更是大笑。那唱旦角的,上台并不照剧本台词,存心逗张恨水道:“张恨水是谁呀?”
  张恨水一怔,但很快就答道:“是我的徒弟。”
  旦角又问:“我听说你的徒弟是有名的小说家,你怎么没名呀?”
  台下听众都愣了,张恨水从容答道:“有道是,有状元徒弟,无状元师父呀!”
  台下顿时掌声四起,喝彩声连成一片。张恨水下台,有人问,你怎么一瘸一拐在台上出洋相?张恨水笑道,有人在我靴子里放了图钉,害惨我了。
  此次堂会,在北平知识界传为美谈,张恨水书迷闻之,更是迷恋这位大作家。
  张恨水此次演出《法门寺》,以校尉出现,似宣告一位文坛小卒,又到北平粉墨登场,开始拱卒过河了。
  期待多年的张迷们,回想起十五年前,张恨水的成名作《春明外史》和后来北平《世界日报》连载的《金粉世家》引发轰动的情景,真是恍如隔世,唏嘘不止。
  九一八事变后,北平张恨水书迷陆续读到张恨水以极大的爱国热情,写出的以抗御外侮、激励民族奋进为主旨的《弯弓集》《满城风雨》《太平花》《杨柳青青》(又名《东北四连长》)《啼笑因缘续集》《鼓角声中》《中原豪侠传》《燕归来》《小西天》《艺术之宫》《巷战之夜》《大江东去》《虎贲万岁》《八十一梦》《水浒新传》《牛马走》(又名《魍魉世界》)等鸿篇巨著,达四百万字,尽享阅读的饕餮盛宴。如今再读新作,真是欣喜若狂。
  同时,张恨水离开北平后,特别是抗战期间,署他之名的伪书,猖狂流行,泛滥成灾,也曾让读者上当受骗。张恨水曾无奈地说:“不肖文人作了小说,冒我的名字揭载,实为损人利己之勾当。”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老舍夫人到重庆,见到张恨水,告诉他北平和华北乃至东北,伪造他书的很多。老舍夫人说:“您不用惊讶,那都是假的,看过张恨水的人,一翻书就知道,那笔路太不一样了。”
  当时,张恨水以为欺世盗名的伪书大概不会太多,并未介意,但等他回到北平,看到广告,查了书摊上的书,发现伪书竟达四十几部之多,让他大吃一惊。他愤慨且无奈地说:
  这些作伪书的先生们,太给我捧场了,自己费尽了脑汁,作出书来,却写了张恨水的名字,这不太冤吗?不过看了书的内容,甚至一看书的名字,就知道太冤的是张恨水,而不是作伪书者。
  这些伪书里,有一部叫“我一生的事情”。张恨水一生的事情,由“张恨水”写出了一本不折不扣的黄色小说。买来看者,有喜欢低级趣味的人,有好奇的人,有怀疑的人,还有替张恨水爱惜羽毛的人。他们读后,会有各种反应,受伤害者却只有张恨水本人。“而作伪书者,其计得就矣”。
  对这种恶意中伤别人而又谋利者的行为,受糟蹋的张恨水,意气难平,他认为,这种造伪书者,“不仅仅是骗读者的钱,对张恨水是恶意的侮辱”。
  张恨水回北平办《新民报》时,在经理室有位工友,就曾拿着一本香艳肉感的“张恨水”伪书看得起兴。同事拿给“作者”过目,张恨水忙解释,这是一本伪造的劣等书,劝他不要再看之后,着实难过了几日。
  其实,伪书张恨水早在重庆时就得知。一次,四川省水利厅长何北衡设宴招待张恨水,席间谈及伪造张恨水之书的事,何问张:“你恨不恨这些人?”
  张恨水一脸严肃答道:“我独恨你!”
  于是,举座皆惊。
  张恨水见状,忙笑曰:“我一生恨水,所以取名恨水,而何厅长偏爱水,大搞水利,专门与我作对,我当独恨你了。”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那时,张恨水尚不知伪造书之泛滥,倘知,哪里有闲心斗趣。
  彻头彻尾的伪书,终究难逃读者法眼,加之张恨水出面澄清,两三年后,自生自灭了。令张恨水为难的是半伪书。半伪书者,即把张恨水的书,经过删改,或给它割裂了,却还用他的大名出版,容不得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这既让张恨水啼笑皆非,又令他无法抵制。比如,他刚刚在《晶报》上发表《锦绣前程》小说,还未载完,上海一家书店就改名“胭脂泪”出版了。更令张恨水所难容忍的,是小说还被加了许多空洞堆砌的华丽文句进去,一会儿高雅,一会儿低俗,与原文极不和谐。
  他写《斯人记》长篇小说,用章回体,结果被更名为“京尘影事”。将一回改分为两回,把全书分为两集,章法混乱,文不对题。乱加乱改,使张恨水的作品变成下流文章。伪书在伪满洲国,在华北、华东沦陷区传播多年,令张恨水只能“太息久矣”。
  有点儿扯远了,伪书之泛滥,可侧面反映张恨水的小说深受大众欢迎。其著作之丰,其作品质量之高,一般作家只能望其项背。

 

1

  张恨水回到北平,便有长篇小说《五子登科》亮相《新民报》。连载多日,却未载完,直到1957年,才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全本。
  《五子登科》发表之前,3月19日国民党占领延安,反动气焰正是十分嚣张,对新闻界、文学界管治整肃也更加严酷之时。《新民报》在重庆、南京、成都等地已先后被查封取缔。
  就在这种背景之下,作为《新民报》北平的负责人之一,张恨水勇敢地关注5月20日在共产党支持下北平学生举行的反内战、反饥饿的示威游行。当晚,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头目吴铸人,亲自坐镇新民报社,下令只许刊登按他们指示编造的中央社消息。张恨水却用电话通知《新民报》总编辑方奈何,告诫他要慎重处理中央社这条消息。方奈何经过权衡,为了报纸免遭国民党查封噩运,在中央社消息前面加上“西单昨发生流血惨剧”的领题,刊在了要闻版的右上角。在社会新闻版刊登出了记者的专访稿,对事实真相做了一定程度的报道(见《写作生涯回忆》)。
  作为作家,张恨水以其良知和道义在《新民报》上发表了《五子登科》。
  《五子登科》,不再是张恨水抗战之后,描写异族侵略和中国抗战,歌颂英雄慷慨赴难、视死如归的抗敌精神那类小说。而是反映抗战胜利之后,国民党派遣接收大员收复光复后的大城市,勾结日伪时的汉奸,掠夺胜利果实,让人民失望痛恨的勾当。这是在国民党反动气焰十分嚣张的当时,国统区里极为少见的作品。
  小说中的主人公是接收专员金子平,受命从重庆飞到北平,接管那里的政权和敌产诸事。金到北平,非但不严惩汉奸,反而与日伪汉奸刘伯同、张正诚等不分轩轾,沆瀣一气,目迷五色,堕落腐败,厚颜无耻,“劫收”票子、房子、女子、车子和金子,侵吞公产。
  张恨水以其对现实的敏锐观察,以其可贵的良知和勇气,在国民党以为胜利已掌控在手,而气焰十分嚣张的时候,通过《五子登科》写了来自反动政权的两个人物金子平、刘伯同,灵魂同样丑恶肮脏,一个行将走向坟墓,一个已经绝命断气。将斗争的锋芒指向国民党政权掠夺人民的反动本质及其走向灭亡的必然。
  《五子登科》采用新闻纪实手法,耳闻目睹,有真实的背景,让读者大快朵颐,但因小说过于堆砌琐事,笔墨过多注重国民党内的鼠窃、狗盗之徒,予以简单讥讽,冲淡了对国民党种种丑恶的鞭挞和愤激嘲讽。在艺术上缺乏审丑的美感和深刻的寓意。
  在《五子登科》之前,张恨水还写过《巴山夜雨》和《纸醉金迷》两部长篇小说。《巴山夜雨》连载于《新民报》,小说描写抗战时期动乱的生活景象与人们真实的生存状态;《纸醉金迷》连载于上海《新闻报》,写的是对丑恶社会现实的诅咒与金钱异化人性的现象。两书都以重庆为背景,张恨水说,重庆的“币制一直紊乱,物价一直狂涨,对于国民党的金融政策谁也不敢寄予丝毫的信用,自由职业者,就非常的痛苦,尤其是按字卖文的人,手足无所措”。月初,千字的稿费,可买两三斤米,到月底半斤米也买不到了。他自己写的长篇《岁寒三友》《马后桃花》换不来米下锅,写了一半就放弃了。为了早点拿到稿费,他改写中篇《雾中花》《人迹板桥霜》等,才勉强糊口,自己经历的有切肤之痛的生活,催生了《巴山夜雨》《纸醉金迷》,“自己是作了一个深刻的纪念”。

 

2

  张恨水是丙戌年(1946年)1月5日,从汉口乘“东亚轮”,顺长江到南京的。小轮船驶在长江上,冬日的江岸,依然满目青翠。凭栏远眺,思绪万千……
  张恨水记得自己是1938年1月10日由南京抵达重庆的。今日告别重庆,整整八个年头。那年初到山城,经老友张友鸾介绍,结识了即将复刊的重庆《新民报》总经理陈铭德,二人一见如故,张恨水被聘为该报主笔兼副刊主编。
  《新民报》复刊伊始,张恨水即在自己主编的副刊《最后关头》上,发表了自己的长篇小说《疯狂》。关于为什么起书名“疯狂”。后来,他回忆说:“我对这事(指汉口请缨),非常愤慨,觉得有爱国而发狂的所在,所以我就写了这篇小说。”
  所谓“汉口请缨”,指的是1937年,张恨水从南京到汉口,其四弟牧野,劝他不要西进,主张丢掉由南京运到汉口的那些印刷机器,到大别山区打游击,直接抗日救国。那些同乡青年,群情激奋,跃跃欲试。张恨水早有一腔抗敌报国的热血,便代表大家给当时国民党第六部呈文,表示抗日决心,希望给予承认支持,不料遭到严词拒绝。
  可惜,《疯狂》“到写完的时候,几乎变了质”。张恨水很沉痛地说:“这是我抗战军兴后,第一次写作的失败。”
  1938年是戊寅年,2月24日,重庆《新民报》张恨水主编的副刊上,在醒目的位置,发表了醒目的文章《怒吼吧,八路军!》。文章对共产党的八路军英勇抗战寄以深切的期望,给山城吹来一股清风。
  这一年初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武汉成立,张恨水当选为理事。是年,他撰写了《冲锋》《征途》《游击队》《桃花港》等长篇小说,成为全国最高产的作家。
  己卯年(1939年)6月,蒋介石一手制造了“平江惨案”。湖南平江新四军指战员惨遭屠杀。张恨水闻之,异常愤怒。当他接到当时共产党驻重庆代表成员之一董必武寄给他的一份相关讣告,提笔写下一副挽联:
抗战无惭君且死,同情有泪我何言。
  由张效良转文董必武,次日《新华日报》刊出。表达了爱国知识分子对新四军冤魂的祭悼,对国民党暴行的谴责。
  这年年底,张恨水在重庆《新民报》上,开始连载长篇小说《八十一梦》,至1941年4月25日结束。《八十一梦》一经发表,即受到广大群众和文学界欢迎,单行本出版后,成为大后方最畅销的小说,连延安都印制出版,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小说以散文体,效仿“寓言十九,托之于梦”的手法,对国民党统治下的陪都官场的腐败和种种黑暗现象进行揭露和鞭挞。故自《八十一梦》连载始,便引起国民党方面的注意。张恨水的来往信函受到检查,其活动也受特务监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