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居留證件的西裔兒童
 
Reno v. Flores (1993)

◎ 陶龍生

　　1984年夏天，珍妮‧伊莎特‧佛洛里斯（Jenny Isette Flores）在加州邊境的Ysidro城被美國移民官拘捕。十五歲的珍妮，原籍沙爾瓦多國（El Salvador）隻身拔足，經過墨西哥，進入美國國界。當時沙爾瓦多國有熾烈的內戰，老百姓陷入死亡邊緣。珍妮的母親頭一年已經逃難潛入美國，目前在洛山磯一位電視明星家幫傭。
　　移民官員把珍妮運送到洛山磯，關閉在拘留所中。其中已有許多囚犯，男女老幼，擠住在拘留所中。
　　前一年（1983年），移民局採納新政策，規定被拘捕的未成年的兒童，必須交由親生父母或法定監護人領養，其他人一概無權照看。如果父母不出現或沒有父母，小孩便無限期地被拘留（移民法規CFR 242.24）。
　　珍妮的母親已經在洛城，但不敢出面。因為移民局正打算抓她，把她們母女一齊驅逐出境。那項新法挸表面上是保護兒童，不讓生人冒領他們，其實是誘惑他們的父母，將他們一併驅逐出境。
　　與珍妮同時關進拘留所的，另有一些男女少年，其中一位名叫瑪麗亞（Maria），十六歲，也是沙爾瓦多逃來的難民，在德州邊境被捕，送來洛城拘留。
　　珍妮的母親在好萊塢明星家工作，明星名叫艾德‧亞斯納（Ed Esner）是在電視連續喜劇「瑪麗泰勒摩」（Mary Talor Moon Show）中的要角，很有名氣。亞斯納知道內情，便前往拘留所去探望珍妮。管理員不准他們見面，但亞斯納看到拘留所的情況。那是一幢1950年代建築的破舊「汽車旅館」（Motel），移民局以低價買下。用鐵欄杆包圍，屋內陳舊不堪，成年人和兒童關在一起，男女混居，被嚴格管束，官員隨時可以處罰他們，每天晚上命令男女脫光衣服，被官員搜索，完全沒有隱私，小孩、尤其女孩，沒有安全保障。兒童被長期關閉，沒有教育，也沒有健康關注。
　　亞斯納看到這種情形，便約請律師，請他們設法營教珍妮和這些兒童。
　　1985年，律師約請四位兒童，以珍妮為首，瑪麗亞也參加，作為共同原告，代表所有處境相同的兒童，控告美國政府，指移民局非法拘留這些沒有父母陪伴的兒童，違反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規定的「正當程序」（『……政府不得拒絕任何人正當程序……而剝奪其生命、財產或自由』。）
　　訴狀中詳細描述幾位原告兒童的處境，拘留所的惡劣和他們的絕望，要求移民局釋放他們給父母、監護人、或由法院授權的成年人、交給適當的處所照顧他們。
　　接到訴狀後，聯邦法官在九天之後就命令移民局釋放他們，或移送給有執照的輔育機構。司法部代表被告政府，出面反抗，並上訴到高等法院，要求撤銷第一審法官的命令。政府主張，美國憲法不保護「未持有居留證件的外國兒童。（Undocumented alien children）」，沒有居留證件的外國人，不受憲法的保護。
　　案件在聯邦高等法院（第九巡迴區）聽證，辯論多次，最終由全院法官（en banc）合議,判決原告勝訴，維持初審法官的命令，將孩子們放送給合格的人士或機構去撫育和教養。見Flores v. Reno 934 F.2d., 991 (1990)。
　　移民局還是不服，再上訴到最高法院。三年之後（1993），最高法院判決，認為沒有居留身份而又沒有父母帶領的兒童，沒有憲法的權利要求政府釋放他們，除非有父母或合格的成年人出面領養照顧。至於認領的條件和程序，最高法院發回給原審初級法官，指示由他規劃。Reno v. Flores, 507 U.S. 292 (1993)。
　　案件發回到地方法院，法官叫兩方提議解決方法，延誤到1997年，政府與原告（小孩）的律師終於和解，政府答應拘留兒童不超過二十天，並且不為難前來認領的父母、監護人、親戚（叔伯）和法院認可而有執照的輔育機構。這就是迄今有拘束力、有法律效果的Flores Settlement。
　　在漫長的訴訟過程中，法院的判決確認：在美國境內的外國人，不論有沒有居留證件，都是憲法文字中的「人」（Person），因此受到憲法的保護。沒有父母陪伴而無居留身份的兒童，也受保護，但政府可以規範他們被釋放的程序，以保護他們的安全。然而政府不可拘留他們超過二十天。
　　按照移民法和法院判例，移民問題是民事裁決，不是刑事審判；「驅逐出境是民事決定，不是刑罰。」Fong Yue Ting v. United States, 140 U.S. 678 (1893)。對付難民尋求庇護，是行政處分，也不是刑事審判。拒絕難民申請庇護，並不表示難民是犯罪的人。Refuge Act of 1980, INA 101 (A) (42)。
　　美國是法治國家（The Rule of Law）對於入境而沒有拘留證件的兒童（Undocumented Minors），已經有法律的明文規定、各級法院判決、和二十年的成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聯邦政府與珍妮的約定（The Flores Settlement）。
　　如果守信用地遵守法規、法院判決和約定，便不至於落到今日的窘況——無限期地拘留二千多名西裔兒童、甚至不知百名嬰兒和女童的下落！
　　　　（作者曾任法學教授，現為華府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