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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兆骞新作《告别与新生——大师们的非常抉择》(连载之十一)

 

(连载之十一)

巴金等高度评价曹禺——

我们时代的一位摄魂者(上)

   曹禺在自己的戏剧创作领域中,继承和发扬了“五四”新文学的传统,以自己开一代风气的戏剧艺术实践,奠定了中国话剧艺术的基础。他坚持继承中国戏剧传统,借鉴外国戏剧潮流,特别在悲剧形式上,探索出一种西方戏剧中国化的样式,使中国新的悲剧类型,与世界悲剧的艺术交相辉映。这使曹禺成为中国现代悲剧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创作的话剧《雷雨》《日出》《原野》使他在戏剧界乃至文坛享有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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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7年1月,曹禺结束一年的美国文化之旅,回到上海。
  经当时著名电影戏剧导演黄佐临的引荐,曹禺加盟上海文华影业公司。没多久,曹禺完成了电影剧本《艳阳天》的创作。
  1946年,曹禺与老舍被美国国务院邀请,以民间文化人的代表身份出访美国。到达美国之后,他与老舍到处讲学、访问、开会、接受采访,日程安排满满的。他和老舍除了拜会旅美的德国著名戏剧家布莱西特外,还特意参观了世界著名的美国电影基地好莱坞,了解了世界戏剧、电影艺术的许多前沿性的东西,眼界大开,受益匪浅。与老舍较多关注戏剧不同,曹禺除了戏剧之外,对电影艺术情有独钟,而且一直密切地关注国内的电影艺术,并从中汲取艺术营养,这对他后来从事电影创作起到一定的作用。
  电影曾影响过他的戏剧创作,他在谈到话剧《日出》创作时,曾说:
  艾霞的自杀、阮玲玉的自杀,这些事往往触动着我,陈白露(《日出》女主角)之死,就同这些有着关联……阮玲玉是触发写《日出》的一个因素。
  电影《艳阳天》讲的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律师,与一个曾经是汉奸的不法商人之间斗争的故事。奸商金焕吾,为了囤积紧缺物资,使用种种卑鄙的违法手段企图强买孤儿院房产,遭到正气凛然的律师阴兆时的反对。阴兆时不惜身家性命,以法律为武器与之进行斗争,终于获得胜利。
  曹禺在创作和编导《艳阳天》时,倾注了大量心血,几易剧本,克服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比如当时拍摄设备十分落后,摄影棚条件非常艰苦。那“是一个破烂的空壳子,墙外任何声音都可以收进声带,飞机来了,停拍;天气太冷,摄出的夏天戏有呵气;拍好了洗出来一看,底片走光;或者是排好了开拍了,摄影机里却出了毛病……导演应付一切困难(奔走于审查也是分内事)不算,还得应付制片人的成本减低政策”。
  上面种种艰难的描述,是饰演金焕吾的李健吾后来写的回忆录中的话。李健吾,是当时著名的戏剧家和印象主义的批评家,著作有《咀华集》,与朱光潜等齐名。他于1921年与陈大悲组建北京实验剧社。早年曾在清华大学学法语,后又赴法国留学,研究福楼拜,1933年回国。除写《福楼拜评传》外,还经常客串戏剧、电影角色。
  抗战胜利后,他曾与黄佐临等人创办若干剧团,还应郑振铎之约,主编《文艺复兴》杂志。解放后到北京文学研究所工作,1964年转到外国文学研究所。
  《艳阳天》就在李健吾所描述的艰苦环境下诞生了,于1948年解放战争胜利的炮火由北向南势如破竹的形势下在上海公映。名为“艳阳天”,昭示着新的中国即将诞生,反映上海大众渴望新生活的到来,内容又触及当时社会腐败的种种现实,故反响强烈。
  对《艳阳天》的评价却是冰火两重天。对曹禺有知遇之恩的巴金,深知曹禺的艺术功力。1942年,曹禺改编巴金的长篇小说《家》为话剧,他不是原封不动地把巴金小说搬上舞台,而是按照戏剧艺术的需要,选择了觉新的婚礼、兵变、高老太爷的寿诞、瑞珏之死四个场景进行二度艺术创作。这相较于其他改编于《家》的剧本,深得《家》之精髓,成为将小说改编成剧本的成功典范,巴金甚为满意。看了曹禺的《艳阳天》电影之后,巴金又赞道:
  不用男女的爱情,不用曲折的情节,不用恐怖或侦探的故事,不用所谓噱头,作者单靠他那强烈的正义感和朴素干净的手法,抓住了我们的心。使我们跟着(律师阴兆时——引者)“阴魂不散”,一道愁、愤、欢笑。作者第一次做电影导演能有这样的成就,的确是一件可喜的事。
  巴金之评,重点在于肯定电影的灵魂,即正义感和干净的手法,独具慧眼。
  作家中最能代表其文学“为人生”和现实主义特色的叶圣陶,以富有历史深度和充满时代气息的长篇小说《倪焕之》名满文坛。他很少撰写评论文章,参与论争,但他看了《艳阳天》后,还是对小自己十六岁的剧坛健将严格要求,说了自己的几点看法:
  事实上金焕吾是不会受罪的,因为法律握在金焕吾们的手里。看戏的一班好人平日恨着金焕吾们,奈何他们不得,在影片上看见金焕吾被判无期徒刑,也就有些“过屠门而大嚼”的快感。然而散出来一想,就不免有空虚之感。
  叶圣陶先生,对大团圆的结局金焕吾被判无期徒刑有些非议,这大概不属于文评,属于政治范畴。让一介书生曹禺,从政治眼光处理结局,似也强其所难。在影片里判金焕吾无期徒刑,是正义的宣判,正义战胜邪恶,是观众最“普通”的简单的心理诉求。满足他们哪怕是幻想式的愿望,无可厚非。况既是“艳阳天”,应该让他看到艳阳已不远了。

2

  前面在老舍一章里讲过,1946年,应美国国务院的正式邀请,曹禺与老舍作为中国文化名人到美访问。
  美方邀请曹禺访美,是因为曹禺的话剧《雷雨》《日出》《北京人》等优秀作品,为现代文学剧本创作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局面,在现代文学史、戏剧史上有杰出贡献。请注意,中央社发他们访美的消息时,曹禺是名列老舍前面的。
  作为中国新文学的第二代作家,曹禺在自己的戏剧创作领域中,继承和发扬了“五四”新文学的传统,以自己开一代风气的戏剧艺术实践,奠定了中国话剧艺术的基础。他坚持继承中国戏剧传统,借鉴外国戏剧潮流,特别在悲剧形式上,探索出一种西方戏剧中国化的样式,使中国新的悲剧类型,与世界悲剧的艺术交相辉映。这使曹禺成为中国现代悲剧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创作的话剧《雷雨》《日出》《原野》使他在戏剧界乃至文坛享有盛名。
  曹禺到美国后,他在南开中学和南开大学读书时的老校长张伯苓到美治病。他与老舍皆出其门下,有深厚的师生之谊。在美期间,正逢张伯苓度七十大寿,老舍与曹禺二人合作一首长诗,在寿筵上深情朗诵,表达他们对老校长的真挚爱戴。应该说,曹禺与张伯苓感情更深。在支持曹禺到国外留学问题上,张伯苓是使了大力气为曹禺争取名额的。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为了适应战时需要,南京政府对留学政策做了调整。为利于抗战,节省财源,严格控制官派公费出国留学名额。到了1943年,随着战局好转,中国国际地位提升,蒋介石信心满怀,根据国家需要,放宽对留学生限制。蒋介石下达机密(甲)第七六二八号手示:
  以后对于留学生之派遣应照十年计划,估计理工各部门高中低各级干部所需之数目,拟具整个方案呈报为要。(《留学教育——中国留学教育史科》,刘真、王焕琛主编)
  仅以此事看,已料抗战必胜的蒋介石,信心满怀,开始实现战争胜利后强国的雄心。培养人才,乃是强国的重要步骤。此举顺应民意,广受欢迎。
  此时的曹禺,虽连续创作了《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剧作,已名满天下,但自创作《北京人》始,已陷入创作危机,他甚至辞去国立剧专专门搞剧本创作的职务,于1942年由四川江安到重庆,在国立复旦大学教授英语,虽也搞剧本创作,比如改编巴金的《家》,成就尚可,但创作新剧《三人行》《李白和杜甫》,却均未获成功。据《曹禺传》(田本相著)引曹禺回忆:
  《三人行》是写岳飞、宋高宗和秦桧的故事。在重庆只写了一幕,太难了。全部是诗,没有别的对话,吃力得不得了……我是想试一试,用新诗写一部诗体剧,终于搞不下去了……《李白和杜甫》,写天宝之乱,写李白和杜甫的友情,也是出了预告的,幸亏没写,懂得太少。杜甫和李白的诗,他们的事迹太伟大了,我曾和冯至谈过,他写过《杜甫传》,是杜甫专家,又是个诗人,我劝他写。
  两部话剧未完成,自然令心高气盛的曹禺沮丧不已,但毕竟力不从心。要提高创作能力,不得不去作为舶来品的产地欧美考察,去那里观摩、学习,以他山之石,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
  让他决定出国留学的另一原因,源自他有留学传统的家庭。曹禺家庭有两种不同说法:一说出身名门望族,一说出身湖北潜江的一个贫寒家庭。
  其父万德尊,少年好学,十五岁中秀才,后又到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学习。后留学日本,先进振武学校,又到东京陆军士官学校。与阎锡山等同窗。1909年回国,出任清王朝直隶卫队标统。北洋政府时期,被授陆军中将,担任过黎元洪大总统的秘书。随着黎的失势,万德尊也丢官,到天津立足发迹。父亲的留学改变曹禺家庭命运。万德尊虽为武官,但有深厚的国学功底,喜欢舞文弄墨,故在天津当寓公之后,常与友人吟诗唱和。他安排曹禺接受严格的家庭教育,鼓励儿子,到偌大的书房自由挑选阅读,使曹禺既读了大量传统典籍,也读了大量文学作品及林纾翻译的外国小说。受戏迷继母的影响,曹禺从小便热爱戏剧,常模仿戏剧中的人物动作和唱腔,潜移默化中,曹禺一生对戏剧情有独钟。
  似乎说得远了点儿。再回到留学问题,曹禺父亲因留学而改变命运,让他自幼产生也要留学的愿望。
  自幼的愿望,求他山之石,破解自己创作的困境,到欧美取经的迫切需要,又受政府颁布扩大留学名额的鼓舞,曹禺决定申请留学。

3

  曹禺走向戏剧作家的道路,与家庭影响有关。他的继母,原是他的小姨,母亲因产褥热去世后,续弦给父亲万德尊。她受家庭熏陶,自幼喜爱戏剧曲艺,从京剧、昆曲到河北梆子、山西梆子、唐山落子,无所不喜,无所不通。除了天天在家吟唱,她还常常抱着曹禺到处看戏,小曹禺便也成了戏迷,回家还喜欢模仿剧中人物动作唱腔,表演一番,《曹禺创作生活片断》(《剧本》1957年7月号)中说,曹禺“有时就索性自己天南地北地编排”。
  而真正发现曹禺有戏剧天才并提携和指导他成名者,竟是南开校长张伯苓的胞弟张彭春。张彭春于1910年考取清华第二届“庚款”留学生,同胡适、竺可桢、赵元任等赴美求学,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哲学、教育学,课余研究戏剧和编导艺术。1915年获文学硕士,次年归国协助其兄主持南开中学,并亲任南开新剧团副团长,引进欧美的演出体制,排演中外剧目。
  曹禺参加南开剧社,排演丁西林的《压迫》和田汉的《获虎之夜》,接受张彭春的艺术指导,张彭春发现了曹禺的表演才华。 (待续,标题为本刊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