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明星到女将军——王晓棠的传奇人生

◎ 八　君

　　王晓棠作为一个国民党少将的女儿，18岁入伍当兵，从一个报幕员到红遍全国的女明星，当上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成为电影史上唯一的女将军，她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王晓棠在银幕上塑造了彝族少女、景颇族少妇、国民党女特务、女民兵、地下工作者等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形象，她的美丽风采和演技倾倒了几代观众。

　　1934年1月4日，王晓棠生于河南开封，原籍江苏南京，有两妹一弟。抗战爆发后，随父母迁居重庆。
　　王晓棠的父亲官至国民党少将，因看不惯国民党的腐败，最终辞职专心绘画。
　　家里艺术氛围浓厚，藏书丰富，王晓棠从小学二三年级就开始抱着字典读《红楼梦》《傲慢与偏见》《少年维特之烦恼》等大量中外文学名著。
　　她的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代表学校参加重庆市中学的演讲比赛，获得全市第一名。
　　王晓棠的母亲很喜欢看京剧，让女儿拜京剧名伶郎定一为师，学会了京剧《铁弓缘》《红鸾禧》和昆曲《春香闹学》《游园惊梦》等多出戏。她用师父的“头面”上台演出，赢得满堂彩，被称为“小郎定一”。　
　　1948年春，王晓棠一家搬到南京，同年冬天又迁居杭州，王晓棠就读于浙江省立女中。毕业后，班主任刘家树建议她去报考上海剧专（上海戏剧学院的前身），但上海剧专当年不招生。
　　1952年，黄宗江和言小朋等人被派到上海为总政文工团招收演员，游说徐玉兰、王文娟等名角加入总政文工团。
　　王晓棠正好通过朋友认识了黄宗江的妹妹黄宗英，打听上海剧专何时招生，没想到黄宗英却问她：“参军你敢不敢？”　
　　当时正是抗美援朝时期，参军意味着可能要去前线，但18岁的王晓棠想都没想就回答：“敢！”　　王晓棠坐在黄宗英家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中年男子从内室出来，王晓棠一看：呦，这不是赵丹吗？
　　赵丹和王晓棠聊了起来，一直聊到黄宗江来。赵丹极力推荐黄宗江收下这个女孩，黄宗江有些为难：“陈部长指示只要名角儿，她还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我做不了主……”
　　赵丹说：“她今天不是名角儿，将来会比名角儿还要名角儿。”
　　王晓棠最终被特批参军，进入总政京剧团。这时王晓棠才写信告诉在杭州的父母，听说女儿要参军，王晓棠的父母急了，连夜赶到上海。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王晓棠的母亲说：“朝鲜正打仗呢，美国人的飞机炸到头上怎么办！”
　　王晓棠搂着母亲说：“姆妈，不会，不会。我一定要参军去北京。”
　　黄宗江指着自己左胸前“中国人民解放军”七个大字说：“伯母，放心吧。您把女儿交给这七个字，错不了！”
　　就这样，1952年9月，王晓棠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进入总政京剧团，王晓棠除刻苦练功外，还兼任扫盲班的教员，很多名角儿都成了她的学员。王晓棠常常批改作业到凌晨两点，参军才半年就立了三等功。
　　1953年夏天，京剧团到西北部队慰问演出，王晓棠担任报幕员，穿着藏蓝色的裙子，长筒靴，靓丽无比，大气的台风，甜美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战士们的眼球，全场掌声雷动。候场的演员说：“晓棠的报幕太棒了，我的精气神一下就提起来了！”
　　在西安一所部队医院演出时，一位伤员是战斗英雄，连续五个晚上都让护士用轮椅推他来看王晓棠报幕，看完报幕就回病房。弄得这个护士心里直嘀咕：“这报幕的比演出的好？”
　　1954年3月，王晓棠从总政京剧团调入总政话剧团。
　　1955年元旦后的一个早晨，王晓棠正在白雪皑皑的空地上练功，被长春电影制片厂导演看中，在反特影片《神秘的旅伴》中饰演女主角彝族少女黎英，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
　　1956年春节，《神秘的旅伴》在全国公映，王晓棠纯洁美丽、奔放热情的形象征服了亿万观众，一炮走红。影片中的插曲《缅桂花开十里香》也唱遍了大江南北。
　　1957年，王晓棠在《边寨烽火》中饰演景颇族少妇玛诺。为了演好这个角色，王晓棠在云南的深山老林中体验生活，学点松明，学打猎物，学刀耕火种。
　　王晓棠因在《边寨烽火》的出色表演获得了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优秀青年电影演员”奖，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工作者中第一个获国际奖的电影演员。
　　记者指着1958年《大众电影》上她的封面照片问她获得国际奖有何感想，她说：“这个奖是碰上的。我不得，别人也可能得。要做个好演员，我还差得很多。”
　　1958年，王晓棠调入八一电影制片厂，开始了电影生涯中的鼎盛时期。她成为那个年代的“美丽女神”，深受观众的喜爱。
　　在电影《英雄虎胆》中，王晓棠饰演妩媚动人的女特务阿兰，勾引打入敌人内部的我军侦查员曾泰，跳了一段热情激昂的伦巴，此片上映后，大街小巷出现了许多偷偷学跳伦巴的青年男女。
　　《英雄虎胆》在苏联莫斯科公映时，银幕上出现王晓棠跳伦巴舞的镜头时，影院里就沸腾起来，观众疯狂地跺脚、吹口哨。
　　当年八一厂找到一位会跳伦巴的职工教王晓棠跳舞，她只用了三个晚上就学会了，跳得非常好，让男主角于洋称赞不已。多年后在一次华表奖颁奖大会上，主持人问于洋合作过的女演员那么多，最优秀的是谁？于洋答：“王晓棠”。
　　王晓棠有了“中国第一女特务”的雅号，崔永元说：“老电影里只有女特务烫发，只有女特务有女性曲线。不只是女特务，其他反面人物形象也经常比正面人物容易流传，这可能是因为正面人物太拘谨、太模式化了吧。”
　　1959年，王晓棠在八一厂向国庆十周年献礼影片《海鹰》中饰民兵连长玉芬，英姿飒爽。
　　1962年，王晓棠入选文化部评选的“22大明星”之一，她的大照片挂在全国各大影院，很多影迷珍藏着这张照片。
　　有人问王晓棠在14部电影中扮演了15个角色，最喜欢哪个？
　　王晓棠说：“演过的每个角色，我都百分百努力过，都喜欢。最难忘、下功夫最大的还是《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金环、银环。”
　　“干什么都要十分认真，干就要干好。不能有一丝一毫马虎，哪怕是短暂的一个镜头、台词里的一个字儿。搞艺术，你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都未必成功，何况根本不努力。”
　　1963年，王晓棠在《野火春风斗古城》饰演金环、银环姐妹，姐姐金环是成熟老练的地下工作者，妹妹银环是单纯稚嫩的知识分子，在严酷的现实斗争中成长起来。
　　王晓棠把原著小说倒背如流，与导演严寄洲切磋剧本，亲自重写了“姐妹两次相见”“银环夜访”“金环牺牲”等七八场重场戏，导演采用了王晓棠的方案，效果很出色。
　　《野火春风斗古城》成为她电影生涯的里程碑，观众热情的来信，雪花般地向王晓棠飞来。少先队员在在清明节为烈士扫墓时，在花圈上写下了金环阿姨的名字，战士谈起找对象的标准时，异口同声喊出了“银环”。
　　1964年，在第三届《大众电影》百花奖评选中，王晓棠因在《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的表演全票获得最佳女主角，这在百花奖历史上是唯一的一次。
　　然而这届百花奖评奖却未能颁奖，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王晓棠和王心刚合作了《海鹰》和《野火春风斗古城》两部电影，成为观众心目中的经典银幕情侣，有“男看王心刚，女看王晓棠”的佳话。
　　王晓棠事业如日中天之时，运动风起云涌，她的演艺生涯暂时中断。
　　王晓棠被逼交代问题，她一口回绝：“我不能诬陷别人，也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于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她始终不松口：“没有。”“不知道。”
　　在批斗大会上，王晓棠揽下了所有的罪行：“是我干的，与他们无关。”
　　一个女同志非常佩服她，悄悄对身边的人说：“我真想上去给她献把花！”
　　王晓棠后来说：“我不想表现坚强，但是，历史把你推到了那一步。我受了那么多年正统的教育，突然让我颠倒黑白我做不出来。”
　　王晓棠受到人民群众的爱护，住在八一厂附近的一对工人夫妇写了一封信，从她住的破门板房的缝隙塞了进去。信上写着：“大姐干的活是苦的，身体是累的，我们特别心疼。大姐演的电影我们都看过，听说您跟银环一样的坚强。我们每月从工资里匀出一个人的工资和粮票给大姐，大姐保养好身体，将来好为我们演更多的好电影。”
　　王晓棠和他们偷偷见了面，没有收他们的钱粮，对他们说以后千万别再冒险这样做了。我一定会好好的，不让你们失望。为了不牵连这对夫妇，王晓棠偷偷烧掉了信，虽然她忘了他们的姓名，但他们的情义永存于心。
　　此时王晓棠住在一个9平方米的养鸭小矮房，外面下起大雨，屋内也下雨，碗盆都漂了起来。王晓棠一边唱着“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一边笑着把屋子里的水一盆盆泼出门外。
　　王晓棠说，苦日子要当好日子过。一个人，只要自己不垮，是垮不了的！
　　王晓棠的丈夫言小朋出身京剧世家，父亲言菊朋是“四大须生”之一，姐姐言慧珠为梅派传人。言小朋从小耳濡目染，10岁登台，1949年进入总政文工团京剧团。
　　言小朋当年和黄宗江一起去上海为总政文工团招演员，被这个有一双美丽大眼睛的女孩吸引住了，当即同意录取她。
　　王晓棠拍完《神秘的旅伴》就和言小朋结婚了，1956年生下儿子言群。
　　言小朋和王晓棠同一年调入八一厂，在《战上海》《分水岭》《雷锋》《南海风云》等影片中饰演角色。他们夫妇唯一合作的影片就是《野火春风斗古城》，言小朋演了3个角色，甘当妻子的绿叶。
　　1969年冬天，王晓棠和言小朋被复员到怀柔县林场当林业工人6年之久，儿子小群寄托在城里一个亲戚家上学。
　　6年间，王晓棠始终抗争着要回八一厂，安排她复员的人说：“打消这个念头吧，死了你也回不来。”
　　王晓棠说：“除非死了，否则一定要回来！”
　　林场的领导干部和工人都尽量帮助她，王晓棠说6年和基层群众在一起的时光，是人生一笔不能替代的财富，有朝一日能重返岗位，一定要尽全力歌颂人民。
　　王晓棠的爱子小群长得很帅，作文写的好，画油画也很有天分。然而1974年，小群得了肝炎，王晓棠和丈夫都在林场劳动，孩子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病情不断恶化，几个月后就去世了，还不满18岁。
　　王晓棠回忆说，在儿子生命的最后三天，他没有一句对生活的抱怨和对死亡的恐惧，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大概只能吃几个饺子了……我的画也没有画完……”
　　“妈妈，你吃点东西吧，妈妈，我们会胜利的，可是我们的代价多大呀！”
　　儿子的早逝是王晓棠夫妇一生的痛，直到今天，小群用过的玩具、画过的画，王晓棠都保存得完好如初，这是一位母亲最珍贵的东西。
　　言小朋后来想要一个孩子，很多人也劝她再生一个，但小群在王晓棠心中不可替代，同时也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多拍几部电影。她的想法也得到了丈夫的理解，言小朋说：“好吧，为了让群众多看几部好戏，我们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
　　1975年，王晓棠终于平反，回到八一厂。她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电影事业中去，导演了影片《翔》和《老乡》，获得了好评。
　　1988年，王晓棠被任命为八一厂副厂长，1992年提拔为厂长，1993年由大校晋升为少将，成为八一厂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厂长，中国电影史上唯一女将军。
　　1992年，67岁的言小朋去世，孓然一身的王晓棠没有再婚，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热爱的电影事业上。在她就任八一厂厂长期间，主持拍摄了《大转折》《大进军》《挺进大别山》《较量》等一系列足可载入中国电影史册的战争巨片，获奖不断。
　　王晓棠厂长手举望远镜在怀来外景地观看《大转折》战斗大场面时，一位战士说：“她还真是一位将军！”
　　可是生产部门的小陈看见王晓棠坐的小车后座上放着一个饭碗，碗里有半个馒头，他说：“瞧，就吃点这个。哪像个厂长、将军的样儿啊。”
　　一位八一厂干部对记者说：八一厂的人谁要敢说九十年代的我厂不辉煌，全大院的人，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1998年7月底，王晓棠从厂长职位上卸任，再度回到她喜欢的艺术天地里。
　　2001年，王晓棠编导的影片《芬芳誓言》荣获当年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金鸡奖最佳编剧奖、华表奖评委会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各大奖项。
　　2005年中国电影诞辰百年之际，王晓棠被评选为“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中国电影百年百名优秀演员”。
　　2015年，王晓棠获得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奖。
　　多才多艺的王晓棠在半个多世纪间横跨编、导、演甚至行政工作，拿遍电影大奖，其非凡的实力在电影史上是罕见的。
　　王晓棠的一生是励志的一生，把苦难和不幸都化为财富，人生的永远箭头向上，堪称是我们每个人的榜样。
　　最后以王晓棠的话作为总结：“我有个特点：在顺境中，慎思实干；在逆境中，挺胸前行；在绝境时，告诉自己我是最棒的，一定能成功。”
　　　　　　　　　（转载自《华人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