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龙生法庭小说《华人与美国法律》（连载之十三）
「我佩服華人的勇氣和勤業精神。」 “I admire their （the Chinese）courage and work ethic.”
——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斯坦福大学的创建人,1867）
（连载之十三）
第三十五章 經濟間諜
United States v. Hsu (1997) / United States v. Chung (2010)
1996年10月，美國國會制定，總統簽署一部法律生效，稱為「經濟間諜法」。
「經濟間諜法」界定「商業機密」（Trade Secret）為：「所有型態的財務、商務、科學、技術、經濟或工程的資訊，包括圖形、計劃、程式……等有形和無形，而不論是收藏、電子儲備、影像收集、或書面紀錄」。
法律又規定，「商業機密」的所有人（Owner）得採取「合理的方法」保護其機密和價值。凡被保護的機密都受法律保護。如他人為自己或他人的利益，「竊取」或「意圖竊取」商業機密，違反「經濟間諜法」，將受刑罰，可高達二十年有期徒刑。迄今美國司法部起訴，聯邦法院審理後判決的案件已有幾十宗，其中牽涉許多在大型科技公司工作的華人。
這一套法律的文字，概括而不具體，引起許多爭議。其中有兩條受到華人被告的挑戰，促使法院澄清。第一個問題：什麼是商業機密，而竊取不是真正的機密，是不是犯罪？第二個題題是：如何評估機密資訊的價值，過期而陳舊的資訊，或看來並沒有經濟價值的資訊，也是受「經濟間諜法」保護的機密嗎？
1997年7月，費城聯邦檢察官起訴第一宗經濟間諜犯罪，被告是幾位來自台灣的華人。這樁刑事案件所建立的判例具有歷史性的價值，迄今已有超過七十多件刑事判決援引這項前例。
台灣有一家傳統企業公司，希望進入生物化學的領域，發展製藥的能力。公司的企劃經理姓周，是位女士。1996年7月，周女士聯絡到一位醫藥界的顧問，名叫哈特曼（Hartman）。哈特曼表面上是一名技術顧問，實際上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佯稱自己是醫藥界的掮客。來自台灣的周女士，卻不疑有他，開始和哈特曼商談。
從1996年8月28日到1997年1月22日，她和哈特曼多次交談，要求尋找當時的防癌新藥「汰癌勝」（Taxol）的製造技術。1997年2月27日，哈特曼邀約台方代表到洛山磯會面。台灣公司派技術組長詹姆斯‧徐（James Hsu，此處隱去其中文姓名）代表出席。徐表示想獲得「汰癌勝」的配方，並指定美國藥廠「必治妥‧施貴寶」（Bristol Myers）。 哈特曼回答，取得藥廠的配方相當困難。後來在法庭上作證，哈特曼指出徐組長曾說：「我們不惜代價，一定要取得資訊」。
其後，徐組長和周女士與哈特曼保持聯絡。哈特曼佯稱已找到一位藥廠技師願意提供資訊。周女士透過電子郵件指定製造汰癌勝的配方，台灣公司願意出價四十萬美金。
1997年6月14日，徐組長、周女士和一位台方特聘顧問何教授旅行到美國東岸費城，在一家高級旅館中與哈特曼見面。哈特曼邀約那位藥廠的技師，一同前來。在會議室中，藥廠的技師提出口頭和書面解釋製造汰癌勝的流程，書面文件上蓋有「機密」圖章。三位台方的代表詳細提問，並表達高度興趣。
只是台方代表當時並未察覺，會議全程皆已被調查局錄影存證。
會議結束，哈特曼和技師離去，潛伏在周圍的調查局幹員們則一湧而上，拘捕台方三人。1997年7月10日，美國政府正式起訴徐組長、周女士和何教授，指控他們「意圖竊取商業機密」，違反「經濟間諜法」。
三位被告可能被判長期徒刑，由他們的公司聘請律師群替他們在法庭中辯解。
開庭之前，辯護律師首先發難，提出書面異議。他們主張：
甲、法律文字「合理的方法」去保護機密，然而文義曖昧不明，違反憲法（Kolender v. Lawson, 461 U.S. 352 (1983)）。
乙、當時會議中，哈特曼和技師所提出的資訊並非真正的商業機密。
丙、被告們不可能去「竊取」並非機密的資訊。因此既沒有犯罪的標的物，便不可能構成犯罪。
這些抗議理由受到主審法官注意，他把開庭日期延後，經過幾個月的考慮，才頒發一道書面意見。
主審法官裁示，法律中的文字「合理的方法」並非暖昧不明，譬如在書面上蓋印「機密」字樣，並在公司中使用保全措施將機密分開保護，未經准許不得接觸，便是所謂「合理的方式」。
但主審法官對於「不能犯」——也就是「法律上的不可能」（Legal Impossibility）一點，卻表示值得深思。如果當時哈特曼和藥廠技師在會議中所提出的資訊，並不是真正的商業機密，難道徐組長等人還算是犯罪嗎？例如一個人意圖謀殺另一人，朝他床上開槍，但床上只有棉被，而沒有任何人。這算是殺人未遂嗎？所以主審法官認為，當時所提出的資訊是否為真正的機密，應該是本案的關鍵。
法官認為公司提供的資訊應該公開，以確知它是否為真正的機密。然而藥廠和美國政府卻竭力反對在法庭中公佈當時提供的資訊。他們主張，既然是商業機密，即令在法庭中也不應該提出討論，否則等於公諸於世。
於是政府方面便上訴到聯邦高等法院，要求推翻地方主審法官的裁示。
1998年8月26日，聯邦高等法院由九位法官開合議庭，判決下級法院主審法官的裁決不合法律原則而把它撤銷。政府檢察官在此贏得了初步勝利。
在冗長的判決書中，高等法院認為，如果在法律條文中單獨使用文字，明文規定未遂犯是單獨的犯罪，那麼即令犯罪的標的物不存在，未遂犯仍然可以成立為單獨的犯罪。「經濟間諜法」中已有明文規定，「竊取」商業機密，和「意圖竊取」機密，是兩項分別的犯罪，因為文字上使用「或」（Or）這個字，將兩項罪名分開。因此，當時所提供的資訊，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機密，對於「未遂犯」（意圖竊取）而言，並非關鍵，所以下級主審法官的裁決是不正確的。
在高等法院中輸了這一關，被告的律師團知道，適可而止才是上策，如果堅持進行審判，錄影和畫面證據一應俱全，罪證確鑿，被告們難逃陪審團判罪和處重刑的危險。
1999年7月14日，被告徐組長向法庭認罪。主審法官將何教授的訴訟撤銷，還他清白。回頭判徐組長兩年有期徒刑，但緩刑兩年，不必坐牢，只判他一萬元美金的罰金。
「你和你的家人，在過去兩年中，已經受夠折磨。」法官對徐組長說。
至於檢察官對本案的佈置陷阱，誘惑他人犯罪一事，法官表示不滿：「你們將這幾位被告捲入漩渦中，令他們不能脫身，實在不應該。」法官同時也嚴厲申斥檢察官。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Hsu, 97-1965 (1997)。
華人陳東凡（音譯）1936年生於中國，1957年從中國抵達美國接受大學教育。畢業後加入波音公司擔任工程師。他的專長是材料力學，在波音公司研究飛機前艙、機身抗壓的問題。從1964年到2003年，他一直在同一公司任職，其中曾短暫地替道格拉斯飛機公司工作。2008年他從公司退休，但後來又被雇為契約顧問，參加研究太空船的抗壓問題。
他有一位朋友名叫Chi Mak，在另一家高科技公司任工程師，替海軍契約服務，不幸被FBI發現他向外國政府提供資訊而遭起訴。FBI在Chi Mak處所看到幾封陳東凡的書信，於是鎖定他為經濟間諜嫌疑人。調查員持法院命令搜索陳東凡的住宅，搜出三十多萬頁的文件，大都是波音公司的資料，陳東凡解釋，那是他四十年經歷過的工作所產生的文件，只有紀念價值。
在三十多萬頁的文件中，調查員發現有六件與機密有關，其中四件描述太空船外表抗壓的設計，兩件牽涉太空火箭。他們又發現陳東凡和中國大陸航太方面的專家的通信，其中討論陳東凡的專長。
2009年陳東凡被起訴，罪名之一是違反「經濟間諜法」，法院審理後判他十五年徒刑。
陳東凡上訴，指出那些文件早已過時，沒有當下的價值，何況波音公司的太空船設計，在市場沒有競爭者，所以陳東凡手上的資料，既沒有對自己有利，也沒有圖利他人的價值。
經過反覆辯論，上訴法院非常重視本案的長遠影響，經過九位法官合議，宣佈維持聯邦地方法院的原判（陳有罪）。高等法院說，陳持有的公司資料，雖然暫時並沒有圖利他人，但波音公司的競爭者或外國公司，可以從資料中悟出波音公司的設計和製造歷程，或推引出波音公司計算成份和議價的方式，對波音將是損失，而對它的未來的競爭者，卻是利益。所以法條上所稱的「價值」不限於金錢或目前的市價，而指長遠的經濟損失。
這宗判決和其對「價值」的寬濶解釋，使大公司和檢察官可以得心應手地追訴它們的職員，指控他們是「經濟間諜」。華人科技人員倍受威脅。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Chung,659 F.3d. 815 (2010)。□
「經濟間諜法」界定「商業機密」（Trade Secret）為：「所有型態的財務、商務、科學、技術、經濟或工程的資訊，包括圖形、計劃、程式……等有形和無形，而不論是收藏、電子儲備、影像收集、或書面紀錄」。
法律又規定，「商業機密」的所有人（Owner）得採取「合理的方法」保護其機密和價值。凡被保護的機密都受法律保護。如他人為自己或他人的利益，「竊取」或「意圖竊取」商業機密，違反「經濟間諜法」，將受刑罰，可高達二十年有期徒刑。迄今美國司法部起訴，聯邦法院審理後判決的案件已有幾十宗，其中牽涉許多在大型科技公司工作的華人。
這一套法律的文字，概括而不具體，引起許多爭議。其中有兩條受到華人被告的挑戰，促使法院澄清。第一個問題：什麼是商業機密，而竊取不是真正的機密，是不是犯罪？第二個題題是：如何評估機密資訊的價值，過期而陳舊的資訊，或看來並沒有經濟價值的資訊，也是受「經濟間諜法」保護的機密嗎？
1997年7月，費城聯邦檢察官起訴第一宗經濟間諜犯罪，被告是幾位來自台灣的華人。這樁刑事案件所建立的判例具有歷史性的價值，迄今已有超過七十多件刑事判決援引這項前例。
台灣有一家傳統企業公司，希望進入生物化學的領域，發展製藥的能力。公司的企劃經理姓周，是位女士。1996年7月，周女士聯絡到一位醫藥界的顧問，名叫哈特曼（Hartman）。哈特曼表面上是一名技術顧問，實際上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佯稱自己是醫藥界的掮客。來自台灣的周女士，卻不疑有他，開始和哈特曼商談。
從1996年8月28日到1997年1月22日，她和哈特曼多次交談，要求尋找當時的防癌新藥「汰癌勝」（Taxol）的製造技術。1997年2月27日，哈特曼邀約台方代表到洛山磯會面。台灣公司派技術組長詹姆斯‧徐（James Hsu，此處隱去其中文姓名）代表出席。徐表示想獲得「汰癌勝」的配方，並指定美國藥廠「必治妥‧施貴寶」（Bristol Myers）。 哈特曼回答，取得藥廠的配方相當困難。後來在法庭上作證，哈特曼指出徐組長曾說：「我們不惜代價，一定要取得資訊」。
其後，徐組長和周女士與哈特曼保持聯絡。哈特曼佯稱已找到一位藥廠技師願意提供資訊。周女士透過電子郵件指定製造汰癌勝的配方，台灣公司願意出價四十萬美金。
1997年6月14日，徐組長、周女士和一位台方特聘顧問何教授旅行到美國東岸費城，在一家高級旅館中與哈特曼見面。哈特曼邀約那位藥廠的技師，一同前來。在會議室中，藥廠的技師提出口頭和書面解釋製造汰癌勝的流程，書面文件上蓋有「機密」圖章。三位台方的代表詳細提問，並表達高度興趣。
只是台方代表當時並未察覺，會議全程皆已被調查局錄影存證。
會議結束，哈特曼和技師離去，潛伏在周圍的調查局幹員們則一湧而上，拘捕台方三人。1997年7月10日，美國政府正式起訴徐組長、周女士和何教授，指控他們「意圖竊取商業機密」，違反「經濟間諜法」。
三位被告可能被判長期徒刑，由他們的公司聘請律師群替他們在法庭中辯解。
開庭之前，辯護律師首先發難，提出書面異議。他們主張：
甲、法律文字「合理的方法」去保護機密，然而文義曖昧不明，違反憲法（Kolender v. Lawson, 461 U.S. 352 (1983)）。
乙、當時會議中，哈特曼和技師所提出的資訊並非真正的商業機密。
丙、被告們不可能去「竊取」並非機密的資訊。因此既沒有犯罪的標的物，便不可能構成犯罪。
這些抗議理由受到主審法官注意，他把開庭日期延後，經過幾個月的考慮，才頒發一道書面意見。
主審法官裁示，法律中的文字「合理的方法」並非暖昧不明，譬如在書面上蓋印「機密」字樣，並在公司中使用保全措施將機密分開保護，未經准許不得接觸，便是所謂「合理的方式」。
但主審法官對於「不能犯」——也就是「法律上的不可能」（Legal Impossibility）一點，卻表示值得深思。如果當時哈特曼和藥廠技師在會議中所提出的資訊，並不是真正的商業機密，難道徐組長等人還算是犯罪嗎？例如一個人意圖謀殺另一人，朝他床上開槍，但床上只有棉被，而沒有任何人。這算是殺人未遂嗎？所以主審法官認為，當時所提出的資訊是否為真正的機密，應該是本案的關鍵。
法官認為公司提供的資訊應該公開，以確知它是否為真正的機密。然而藥廠和美國政府卻竭力反對在法庭中公佈當時提供的資訊。他們主張，既然是商業機密，即令在法庭中也不應該提出討論，否則等於公諸於世。
於是政府方面便上訴到聯邦高等法院，要求推翻地方主審法官的裁示。
1998年8月26日，聯邦高等法院由九位法官開合議庭，判決下級法院主審法官的裁決不合法律原則而把它撤銷。政府檢察官在此贏得了初步勝利。
在冗長的判決書中，高等法院認為，如果在法律條文中單獨使用文字，明文規定未遂犯是單獨的犯罪，那麼即令犯罪的標的物不存在，未遂犯仍然可以成立為單獨的犯罪。「經濟間諜法」中已有明文規定，「竊取」商業機密，和「意圖竊取」機密，是兩項分別的犯罪，因為文字上使用「或」（Or）這個字，將兩項罪名分開。因此，當時所提供的資訊，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機密，對於「未遂犯」（意圖竊取）而言，並非關鍵，所以下級主審法官的裁決是不正確的。
在高等法院中輸了這一關，被告的律師團知道，適可而止才是上策，如果堅持進行審判，錄影和畫面證據一應俱全，罪證確鑿，被告們難逃陪審團判罪和處重刑的危險。
1999年7月14日，被告徐組長向法庭認罪。主審法官將何教授的訴訟撤銷，還他清白。回頭判徐組長兩年有期徒刑，但緩刑兩年，不必坐牢，只判他一萬元美金的罰金。
「你和你的家人，在過去兩年中，已經受夠折磨。」法官對徐組長說。
至於檢察官對本案的佈置陷阱，誘惑他人犯罪一事，法官表示不滿：「你們將這幾位被告捲入漩渦中，令他們不能脫身，實在不應該。」法官同時也嚴厲申斥檢察官。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Hsu, 97-1965 (1997)。
華人陳東凡（音譯）1936年生於中國，1957年從中國抵達美國接受大學教育。畢業後加入波音公司擔任工程師。他的專長是材料力學，在波音公司研究飛機前艙、機身抗壓的問題。從1964年到2003年，他一直在同一公司任職，其中曾短暫地替道格拉斯飛機公司工作。2008年他從公司退休，但後來又被雇為契約顧問，參加研究太空船的抗壓問題。
他有一位朋友名叫Chi Mak，在另一家高科技公司任工程師，替海軍契約服務，不幸被FBI發現他向外國政府提供資訊而遭起訴。FBI在Chi Mak處所看到幾封陳東凡的書信，於是鎖定他為經濟間諜嫌疑人。調查員持法院命令搜索陳東凡的住宅，搜出三十多萬頁的文件，大都是波音公司的資料，陳東凡解釋，那是他四十年經歷過的工作所產生的文件，只有紀念價值。
在三十多萬頁的文件中，調查員發現有六件與機密有關，其中四件描述太空船外表抗壓的設計，兩件牽涉太空火箭。他們又發現陳東凡和中國大陸航太方面的專家的通信，其中討論陳東凡的專長。
2009年陳東凡被起訴，罪名之一是違反「經濟間諜法」，法院審理後判他十五年徒刑。
陳東凡上訴，指出那些文件早已過時，沒有當下的價值，何況波音公司的太空船設計，在市場沒有競爭者，所以陳東凡手上的資料，既沒有對自己有利，也沒有圖利他人的價值。
經過反覆辯論，上訴法院非常重視本案的長遠影響，經過九位法官合議，宣佈維持聯邦地方法院的原判（陳有罪）。高等法院說，陳持有的公司資料，雖然暫時並沒有圖利他人，但波音公司的競爭者或外國公司，可以從資料中悟出波音公司的設計和製造歷程，或推引出波音公司計算成份和議價的方式，對波音將是損失，而對它的未來的競爭者，卻是利益。所以法條上所稱的「價值」不限於金錢或目前的市價，而指長遠的經濟損失。
這宗判決和其對「價值」的寬濶解釋，使大公司和檢察官可以得心應手地追訴它們的職員，指控他們是「經濟間諜」。華人科技人員倍受威脅。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Chung,659 F.3d. 815 (2010)。□
第三十四章 龐氏騙局
United States v. Madoff (2009)
紐約州是東部大州，分配有西區（Western District）、東區（Eastern District）、北區（Northern District）和南區（Southern District）。其中以南區地方法院最為重要，因為它管轄紐約市，其中有曼哈頓，而華爾街（Wall Street）是美國的金融中心。
聯邦地方法院紐約南區分院（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Southern District of New York）座落在「珍珠街」第五百號（500 Pearl Street），經常處理全國最重要的財經案件。
2009年6月28日，第五法庭坐滿了觀眾，參雜著許多媒體記者。從早晨開始，法院大樓的大門外，已架起了許多電視台的攝影機和廣播設備，還有陸續增多的群眾。
在莊嚴的法庭正前方的高檯上，坐著一位穿黑袍的法官，座位前面的名牌寫著「Judge Denny Chin」。56歲的華裔中年男子陳卓光，是美國東部有史以來第一位亞裔聯邦法官。他出生於香港，兩歲時隨父母移民到美國在紐約長大，就讀傑出的公立中學，其後以第一名由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回到紐約城，獲得福坦莫大學法學院（Ford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學博士學位，曾在律師事務所執業。1994年被柯林頓總統提名，經參議院全票同意（98：0），任命為聯邦法官。
站在法官高檯前是一位七十一歲的男子，稀疏的頭髮幾乎全白，中等身材，兩眼深陷，眼圈發黑，帶皺紋的臉皮泛著青色。但他衣著整齊，絲質的黑色西服配上白襯衫及深藍色領帶。
法官開始講話時全場肅靜。法官問：「被告伯納‧梅道夫（Bernard Madoff），你有話說嗎？」
梅道夫回答：「是的，尊敬的法官（Your Honor）。……對於我所做的事，我感到深深的抱歉。我知道我傷害了許多人。我從事『龐氏騙局』（Ponzi Scheme），從1990年前後開始。當時曾打算將它合法化，但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傷害了許多客戶。……」
什麼是「龐氏騙局」呢？
龐氏是一位歷史上聲名狼籍的騙子。查爾斯‧龐氏（Charles Ponzi, 1882－1949）出生於義大利，年輕時越洋到加拿大，做些不賺錢的工作，並且因為詐欺坐過牢。1903年輾轉抵達美國波士頓，買賣各國郵票，賺了一些錢，但是他衣著華麗，舉止高雅，外表像是成功的生意人。他向有積蓄而想投資賺錢的人鼓吹，表示他正在經營投資基金，可以替投資人賺高利。他並且答應投資人，保證可以賺取比一般股市高許多的利潤，高出幾倍的利息。不久龐氏招攬到許多投資人，收受他們的金錢，龐氏製造假帳和定期報表，公佈驚人的成功投資，使得投資人滿意，並且心甘情願地長期留存金錢在龐氏手上，期望長遠放息，或者不斷地增加他們的投資額，甚至勸朋友、家人和同事也一齊參加投資。
其實龐氏根本沒有替他的客戶在股市中投資。他把收取的金錢存在銀行行帳戶中，投資人越多，帳戶的積錢越多，對有些短期投資人，龐氏也爽快地支付利息金；對要求退出的人，也爽快地退錢。但大部份的「高利」投資計劃，都是「長期的『投資』」，暫時不發放利息金，也不准退出本金。大多數投資人，看到定期的投資報告，情願長期放款，高興地認為自己正在賺大錢。
「龐氏騙局」遲早會露出馬腳而崩潰。如果被專家識破，發現長期高利投資只成功不失敗，是不太可能的幻象，一旦揭穿，投資人便會警覺而要求退款，「龐氏騙局」便會曝露。此外，如果忽然全國經濟不景氣，股市崩盤，大批投資人恐慌地要求退款，也會使騙局來不及應付而崩潰。
1920年，「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發現龐氏的投資報告與實情不符，在報上大幅報導。投資人失去了信心，群起要求退款，聯邦政府也開始調查。很快地「龐氏騙局」便沒有能力從市場上繼續吸金，而被迫用盡了銀行帳戶中的存款，並且虧欠投資人共七百多萬元美金，一夕間崩潰。龐氏被起訴、判罪、判刑十四年。
這就是梅道夫在法庭中認罪時所提的「龐氏騙局」。
讓梅道夫講完話後，陳法官冷峻地對被告說：「你是特殊的罪惡。」（「You are an extra ordinary evil.」），宣佈判梅道夫一百五十年有期徒刑。宣判後，法官隨即命令法庭中的法警，用手銬銬上被告的雙手，押送他去坐牢。
法庭內的媒體記者奔走相告，觀眾們唏噓不已。
梅道夫怎樣詐騙投資人呢？
梅道夫在紐約的證券和財經界曾經有相當高的地位，擔任過紐約股票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vhange）的主席，退職後，充任華府證券管理委員會（SEC）的顧問，並且經營「梅道夫投資基金」，出入美國上流社會，長袖善舞，頗有名氣。他是猶太人，受到美國國內和外國猶太人的尊敬。以色列政府待他如上賓。
從1980年開始，梅道夫的基金招來投資人，答應他們超高利潤，因為他的名聲和地位，一時間投資人趨之若騖。大量資金進入他的帳戶以後，梅道夫一方面使用虛假的投資報表欺騙投資人，另一方面提高姿態，只收高額投資，拒絕接受小額資本。迄2008年，二十八年之間，他匯集了六百五十億（65B）美元，但百分之九十的資金被他支用和紮了自己和家庭的腰包。他挪用了兩百億元（20B）。
投資者數千戶，包括瑞士、法國、澳洲、英國、蘇格蘭和以色列的大銀行，許多退休基金、慈善團體和有錢人，尤其是猶太人（連著名導演史蒂芬‧史匹柏在內）。有專家著文，認為長期投資只賺不賠是不可能的事，況且超高（百分之十到二十）利息不可相信，然而證券管理委員會也沒有追查。
好日子總有一天會過去。2008年，美國房屋市場爆破，泡沫化的經濟幾乎崩潰。紐約市鉅型證券投資公司，六家倒閉了三家。一個月間全國失業八十萬人，一年內三百家銀行財務困難，被聯邦政府接管。
許多投資者資金不足，周轉不靈，焦急地向梅道夫要求退出投資計劃，撤回他們的金錢。2008年12月，梅道夫面對七百億元退款的退求，而他銀行帳戶中可以動用的錢，只有兩億美元。找不到新的投資人，又無法向銀行借錢周轉，梅道夫無計可施。12月10日，他叫替他在公司工作多年的兩名兒子（馬克和安殊）到家中，流淚告訴他們，「整個投資公司不過是大謊言。」（「It’s all a big lie.」）二十多年的騙局，即將被揭穿。
第二天，安殊到FBI去報案，檢舉他的父親、哥哥馬克和公司內其他同事，包括梅道夫的私人秘書。
次日，FBI將梅道夫拘捕。檢察官指控他十二項罪名，包括詐欺、洗錢等。2009年6月28日，聯邦法官判他徒刑一百五十年。
梅道夫的兩位兒子，一位自殺，另一位被判刑。他的律師、會計師、私人秘書和公司的重要經理，前後都被起訴、審判和判刑。結束美國歷史最大的騙案。
法院指派一位代表追尋梅道夫的資金的去向，迄今欠數千位投資人美金五十億元。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Bernard Madoff, U.S. District Court（S.N.D.Y.）No. 09-Cr-213（2009）；United States v. Madoff, 586 F. Supp. 340（2009）。
2009年10月6日，奧巴馬總統經參議院全票同意，任命華裔陳卓光法官為聯邦高等法院法官。□
聯邦地方法院紐約南區分院（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Southern District of New York）座落在「珍珠街」第五百號（500 Pearl Street），經常處理全國最重要的財經案件。
2009年6月28日，第五法庭坐滿了觀眾，參雜著許多媒體記者。從早晨開始，法院大樓的大門外，已架起了許多電視台的攝影機和廣播設備，還有陸續增多的群眾。
在莊嚴的法庭正前方的高檯上，坐著一位穿黑袍的法官，座位前面的名牌寫著「Judge Denny Chin」。56歲的華裔中年男子陳卓光，是美國東部有史以來第一位亞裔聯邦法官。他出生於香港，兩歲時隨父母移民到美國在紐約長大，就讀傑出的公立中學，其後以第一名由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回到紐約城，獲得福坦莫大學法學院（Fordham University School of Law）法學博士學位，曾在律師事務所執業。1994年被柯林頓總統提名，經參議院全票同意（98：0），任命為聯邦法官。
站在法官高檯前是一位七十一歲的男子，稀疏的頭髮幾乎全白，中等身材，兩眼深陷，眼圈發黑，帶皺紋的臉皮泛著青色。但他衣著整齊，絲質的黑色西服配上白襯衫及深藍色領帶。
法官開始講話時全場肅靜。法官問：「被告伯納‧梅道夫（Bernard Madoff），你有話說嗎？」
梅道夫回答：「是的，尊敬的法官（Your Honor）。……對於我所做的事，我感到深深的抱歉。我知道我傷害了許多人。我從事『龐氏騙局』（Ponzi Scheme），從1990年前後開始。當時曾打算將它合法化，但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傷害了許多客戶。……」
什麼是「龐氏騙局」呢？
龐氏是一位歷史上聲名狼籍的騙子。查爾斯‧龐氏（Charles Ponzi, 1882－1949）出生於義大利，年輕時越洋到加拿大，做些不賺錢的工作，並且因為詐欺坐過牢。1903年輾轉抵達美國波士頓，買賣各國郵票，賺了一些錢，但是他衣著華麗，舉止高雅，外表像是成功的生意人。他向有積蓄而想投資賺錢的人鼓吹，表示他正在經營投資基金，可以替投資人賺高利。他並且答應投資人，保證可以賺取比一般股市高許多的利潤，高出幾倍的利息。不久龐氏招攬到許多投資人，收受他們的金錢，龐氏製造假帳和定期報表，公佈驚人的成功投資，使得投資人滿意，並且心甘情願地長期留存金錢在龐氏手上，期望長遠放息，或者不斷地增加他們的投資額，甚至勸朋友、家人和同事也一齊參加投資。
其實龐氏根本沒有替他的客戶在股市中投資。他把收取的金錢存在銀行行帳戶中，投資人越多，帳戶的積錢越多，對有些短期投資人，龐氏也爽快地支付利息金；對要求退出的人，也爽快地退錢。但大部份的「高利」投資計劃，都是「長期的『投資』」，暫時不發放利息金，也不准退出本金。大多數投資人，看到定期的投資報告，情願長期放款，高興地認為自己正在賺大錢。
「龐氏騙局」遲早會露出馬腳而崩潰。如果被專家識破，發現長期高利投資只成功不失敗，是不太可能的幻象，一旦揭穿，投資人便會警覺而要求退款，「龐氏騙局」便會曝露。此外，如果忽然全國經濟不景氣，股市崩盤，大批投資人恐慌地要求退款，也會使騙局來不及應付而崩潰。
1920年，「波士頓環球報」的記者，發現龐氏的投資報告與實情不符，在報上大幅報導。投資人失去了信心，群起要求退款，聯邦政府也開始調查。很快地「龐氏騙局」便沒有能力從市場上繼續吸金，而被迫用盡了銀行帳戶中的存款，並且虧欠投資人共七百多萬元美金，一夕間崩潰。龐氏被起訴、判罪、判刑十四年。
這就是梅道夫在法庭中認罪時所提的「龐氏騙局」。
讓梅道夫講完話後，陳法官冷峻地對被告說：「你是特殊的罪惡。」（「You are an extra ordinary evil.」），宣佈判梅道夫一百五十年有期徒刑。宣判後，法官隨即命令法庭中的法警，用手銬銬上被告的雙手，押送他去坐牢。
法庭內的媒體記者奔走相告，觀眾們唏噓不已。
梅道夫怎樣詐騙投資人呢？
梅道夫在紐約的證券和財經界曾經有相當高的地位，擔任過紐約股票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vhange）的主席，退職後，充任華府證券管理委員會（SEC）的顧問，並且經營「梅道夫投資基金」，出入美國上流社會，長袖善舞，頗有名氣。他是猶太人，受到美國國內和外國猶太人的尊敬。以色列政府待他如上賓。
從1980年開始，梅道夫的基金招來投資人，答應他們超高利潤，因為他的名聲和地位，一時間投資人趨之若騖。大量資金進入他的帳戶以後，梅道夫一方面使用虛假的投資報表欺騙投資人，另一方面提高姿態，只收高額投資，拒絕接受小額資本。迄2008年，二十八年之間，他匯集了六百五十億（65B）美元，但百分之九十的資金被他支用和紮了自己和家庭的腰包。他挪用了兩百億元（20B）。
投資者數千戶，包括瑞士、法國、澳洲、英國、蘇格蘭和以色列的大銀行，許多退休基金、慈善團體和有錢人，尤其是猶太人（連著名導演史蒂芬‧史匹柏在內）。有專家著文，認為長期投資只賺不賠是不可能的事，況且超高（百分之十到二十）利息不可相信，然而證券管理委員會也沒有追查。
好日子總有一天會過去。2008年，美國房屋市場爆破，泡沫化的經濟幾乎崩潰。紐約市鉅型證券投資公司，六家倒閉了三家。一個月間全國失業八十萬人，一年內三百家銀行財務困難，被聯邦政府接管。
許多投資者資金不足，周轉不靈，焦急地向梅道夫要求退出投資計劃，撤回他們的金錢。2008年12月，梅道夫面對七百億元退款的退求，而他銀行帳戶中可以動用的錢，只有兩億美元。找不到新的投資人，又無法向銀行借錢周轉，梅道夫無計可施。12月10日，他叫替他在公司工作多年的兩名兒子（馬克和安殊）到家中，流淚告訴他們，「整個投資公司不過是大謊言。」（「It’s all a big lie.」）二十多年的騙局，即將被揭穿。
第二天，安殊到FBI去報案，檢舉他的父親、哥哥馬克和公司內其他同事，包括梅道夫的私人秘書。
次日，FBI將梅道夫拘捕。檢察官指控他十二項罪名，包括詐欺、洗錢等。2009年6月28日，聯邦法官判他徒刑一百五十年。
梅道夫的兩位兒子，一位自殺，另一位被判刑。他的律師、會計師、私人秘書和公司的重要經理，前後都被起訴、審判和判刑。結束美國歷史最大的騙案。
法院指派一位代表追尋梅道夫的資金的去向，迄今欠數千位投資人美金五十億元。
本案是United States v. Bernard Madoff, U.S. District Court（S.N.D.Y.）No. 09-Cr-213（2009）；United States v. Madoff, 586 F. Supp. 340（2009）。
2009年10月6日，奧巴馬總統經參議院全票同意，任命華裔陳卓光法官為聯邦高等法院法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