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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文林著《细说民国大文人——那些思想大师们》(连载之三十一)

(连载之三十一)

蔡元培(3)

   蔡元培(1868—1940),字鹤卿,又字仲申、民友、孑民,曾化名蔡振、周子馀,浙江绍兴山阴县(今绍兴)人,民主主义革命家、教育家。曾任北京大学校长、中法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
  关键词:治学、杏坛、办学、教育、兼收、自由、非难、忧国、挂冠、明论、逸闻、婚姻、永蛰、仰止

自 由

  蔡元培主持绍兴府学堂时,学校风气相对自由。当时校中新旧两派师生常发生辩论,学堂餐厅便放多张方桌,每桌教员一位,学生六位,凡不与学生同桌的教员同坐中间圆桌,大家随意争论,气氛热烈。
  在德国洪堡大学学习,蔡元培深受该校“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精神的影响。此外,蔡认为,中国教育传统就已经蕴含了这种精神,如《中庸》所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只是这种兼容并包的思想因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受到压迫。因此,他认为,中国教育之改革必须循“思想自由之原则”。
  萧禀原回忆:“1917年我考入北京大学中国文学门(即文学系),正值蔡元培先生任校长。……那年北大招收一批旁听生,我原来就读的河南省立二中有位姓杜的同学要求旁听,我去北大教务代为申请。教务处一位先生却说:‘座位满了,不能再收。’我说:‘座位没满,请你去教室看看。’教务处的先生不去。我气呼呼地去见蔡校长。校长室在红楼二楼上,也没有秘书阻挡,学生可以随便去找。我一进门,蔡先生看我怒气冲冲,便和蔼地说:‘你先坐下,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你再讲话。’我坐了一会儿,便和蔡先生说了为杜姓同学申请旁听的事。我说:‘多收一个学生总比少收一个好。教室有座位,可是教务处的先生却说座位满了。请校长去教室看看是否有座位?’蔡先生听后,马上亲自打电话把教务处那位先生请来。我当着蔡校长的面对教务处的先生说:‘教室确实还有座位,不信你去看。’教务处的先生没有说话。蔡校长当即拿笔写了一个条子‘准予杜××到中国文学门旁听’,交给教务处的先生。于是这位杜姓同学终于入学旁听了。”
  曹靖华记载:“当时社会上各行各业人士都可以进入沙滩红楼(北大)听课。那些求知欲望甚为强烈,但由于贫困而上不起学的青年,诸如商店的营业员、工厂的学徒等,都可以进入北大讲堂听课,学习文化知识。这在中国教育史上是空前绝后的,现在进入北大要有证件,当时什么都不要。”
  北大的旁听生、偷听生极多。一日,蔡元培、陈独秀、胡适晚饭后在沙滩附近散步,不经意间走到了“偷听生”们居住的“拉丁区”。他们好奇地走进一间屋子,只见一个衣着寒酸的青年正借着微弱的灯光读书,身放着两个发硬的馒头。陈独秀性急,上前劈头就问,青年惊惶不已,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一个穷学生,没钱办旁听证,但很想听豫才先生(鲁迅)讲课,所以……蔡打断了他的话,让他不要紧张,看了看那两个馒头说:“旁听证,明天你到我办公室去取,但现在,你要跟我去吃饭。”接着,三人便带着这个叫许钦文的青年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许像饿疯了似的大吃特吃,并对三人说:“人称咱北大有‘五公开’。一是课堂公开,不管有没有学籍都随便听课。有的旁听生来早了先抢到座位,迟来的正式生反而只好站后边了。二是图书馆公开,可以随便进出。三是浴室公开,莲蓬头反正一天到晚开着,什么人都只管去洗。四是运动场地公开,操场上外校学生有时比本校的还多。五是食堂公开,学生食堂都是包出去的,上饭馆和食堂价格一个样。北大校园里还有三种学生,一是正式生,另一种就是旁听生,还有就是我们这些偷听生。未办任何手续,却大摇摆地来校听课,我们多数就租房住在这‘拉丁区’里。”
  许多年后,许钦文深情回忆道:“我在困惫中颠颠倒倒地离开家乡,东漂西泊地到了北京,在沙滩,可受到了无限的温暖。北京冬季,吹来的风是寒冷的,衣服不够的我在沙滩大楼,却只觉得是暖烘烘的。”
  冯友兰回忆他就学时的北大:“那个时候的北大,用一个褒义的名词说,是一个‘自由王国’,用一个贬义的名词说,是一个资产阶级自由化的王国。”
  沈从文是北大庞大的“旁听生”队伍中的一员,学期结束时,他还冒充北大学生参加了考试,竟然还获得了3角5分钱的奖学金。这个浩浩荡荡的旁听生队伍中还有毛泽东、柔石、胡也频、李伟森等。
  而曹靖华则是考上北大学生中的“旁听生”。因为曹交不起学费,便在北大旁听,学习俄语,后来得到李大钊的帮助,才正式成为北大学生。
  陈顾远回忆,当时北大有一种“自绝生”,他们对蔡元培提出,要求废除考试。蔡答复道:“你要文凭,就得考试;你如果不要文凭,就不要考试;上课听你随便上,你愿意上就上,不愿意上就不上,但是你对外不能称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同时你也不能有北京大学毕业的资格。”
  蔡元培主张白话文,但他认为不一定要绝对排斥文言文;他主张新文学,但相信旧文学也有起不容否定的价值:“旧文学,注重于音调之配置,字句之排比,则如音乐,如舞蹈,如图案,如中国之绘画,亦不得谓之非美术也”。正因如此,他既热心为沈尹默的新体诗集作序,也乐于为浦瑞堂的《白话唐人七绝百首》作序。
蔡元培说:“我对于学生运动,素有一种成见,以为学生在学校里面,应以求学为最大目的,不应有何等的政治组织。其有年在二十岁以上,对于政治有特殊兴趣者,可以个人资格参加政治团体,不必牵涉学校。”
  1919年7月23日,蔡元培在《告北大学生暨全国学生书》中肯定学生在五四运动中的爱国热情,但同时告诫学生不要因政治问题而牺牲学业,他说:“吾国人口号四万万,当此教育无能、科学无能时代,得受普通教育者,百分之几,得受纯粹科学教育者,万分之几。诸君以环境之适宜,而有受教育之机会,且有受纯粹科学之机会,所以树吾国新文化之基础,而参加于世界学术之林者,皆将有赖于诸君。诸君之责任,何等重大,今乃为参加大多数国民政治运动之故,而绝对牺牲之乎?”
  陆宗达在北大读书时,整学期在南京中央大学旁听黄侃讲课,一天,他对黄侃说:“我已拿到北京大学毕业文凭。”黄侃甚觉奇怪:“你在南方上课,如何能拿到北方文凭呢?”从此例足可见北大之自由。
  新中国成立后,钱端升发表文章说:“北京大学的自由散漫,蔡元培先生是要负一部分责任。”

非 难

  九一八事变后,国内群情鼎沸,全国各地学生奔赴南京请愿,要求国民党立即抗日。1931年12月15日,国民党中央正举行第四次临时常务会议,忽然会场门口出现了大批学生,他们愤怒地砸了门上的国民党党徽,缴了卫兵的德制驳壳枪,砸烂了传达室和会客厅。会议决定让陈铭枢和蔡元培出面救火。据台湾1986年出版的《中华民国史事纪要》记载:蔡、陈二人刚出会场,便闻呼打之声。蔡甫发数语,学生即将蔡拖下殴打。现场总指挥李时雨回忆,北平艺术学院的女同学薛迅打了蔡一记耳光。学生们又以木棍猛击陈的头颅,陈当即昏厥倒地。中央党部的职员警卫立即上前救护,但学生中有人向他们开枪,然后冲进会场,用木棍殴打众人,绑架蔡向门外冲去,警卫只好向天空鸣枪示警,并追出营救蔡。
  时蔡元培年事已高,腿脚有残疾,学生们便强行拖着他向前跑。走了几百米,蔡的右臂即红肿异常,实在跑不动了,学生们先是把他放在黄包车上,后来又是背着他,沿荒野小路向中央大学一路狂奔。警卫们直追至玄武门附近的荒田中,才将蔡救回。
  得救后的蔡元培立即被送往医院。当天下午,蔡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予头部受棍击,似无伤害,惟右膀被暴徒扭拉,颇伤及筋络……”尽管挨了打,蔡却首先检讨自己的过失,他对记者说,“今日在场青年之粗暴如此,实为我辈从事教育者未能努力所致”,此次暴动,“绝非单纯爱国学生之所为,必有反动分子主动其间,学生因爱国而为反动分子利用”。他表示,对于合法的学生运动,“仍愿政府与社会加以爱护,绝不因今日之扰乱而更变平素之主张也”。

忧 国

  蔡元培主张革命、反满。1904年,慈禧生日,蔡发表时评《万寿无疆》,说:“每逢万寿,必定丧失土地。”
  蒋梦麟回忆:“蔡先生年轻时锋芒很露。他在绍兴中西学堂当校长时,有一天晚上参加一个宴会,酒过三巡之后,他推杯而起,高声批评康有为、梁启超维新运动的不彻底,因为他们主张保存清朝皇室来领导维新。说到激烈时,他高举右臂大喊道:‘我蔡元培可不这样。除非你推翻清朝,否则任何改革都不可能!’”
  蔡元培早年积极鼓吹革命。他曾办两所学校:爱国男校与爱国女校,他计划让男学生搞暴动,女学生搞暗杀(因为女生不引人注意)。蔡主持爱国女学校时,历史课常讲述法国革命史、俄国虚无党(无政府主义者)等故事,理化课则注重炸弹制造等内容。林语堂回忆,他到北大去请蔡元培为其文章作序时,北大校长候客室当中的玻璃架内,还陈列着一些炸弹、手榴弹。
  蔡元培曾经是暗杀团的骨干成员。1904年春,他在东京留日学生中成立了秘密暗杀团,准备利用暗杀,推进反清革命。为了配合暗杀行动,蔡元培自行研制方便、秘密、快速且容易伪装隐蔽的化学毒药。他让爱国女校化学教员俞子夷研制毒药。俞配制出氰酸,蔡给一只猫灌下几滴,猫即死亡。后蔡又觉得液体毒药使用起来不太方便,易被人发觉,决定改成固体粉末,于是向日本购买了一批药物学、生药学、法医学的书籍,自行研究,但无太大进展。不久,他又开始研制炸药。经过试验,他们研制出一种体积小、威力大的炸药。蔡还让陶成章、龚未生翻译催眠术,以备暗杀之用。
  蔡元培友人钟宪鬯研究化学,蔡介绍他入会,拼合炸药,炸药成后,又发觉无弹壳装盛。恰黄兴从东京到上海,秘携弹壳十余只。炸弹制成后,到南京雨花台偏僻处试验,竟不能爆炸。蔡下决心改良,与其介弟蔡元康等人废寝忘食研究,终于造出了一枚炸弹,用于暗杀出洋考察宪政的清室五大臣,投弹者为吴樾。
  马鉴回忆,1904年,蔡元培办《警钟》时,已剪发易装,在中山装外穿了一件蓝色的棉大衣。当时天气寒冷,编辑室大而空,且无火炉。蔡右手生冻疮,手肿得像馒头一样,只能套一双半截露手指的手套,将左手放在大衣口袋中取暖,每天坚持写文言、白话文章各一篇。当时蔡不仅要负责编辑事务,还要负责报社的杂务,如伙食、印刷等。虽境况窘迫,但蔡总是心平气和,没有丝毫不悦之情。到了除夕,社中实在困难,蔡便向某君借得蜜蜡朝珠一串,让马拿去典当。到了典当行,朝奉说是假的,只能给一元钱。马回去告诉蔡,蔡只是微笑说道:“朝奉说是假的也没有办法。”最后这串朝珠没有典当,而年关总算挨过去了。
  是年冬,蔡元培等人成立光复会,蔡出任会长。陶成章应蔡之邀入会。辛亥革命后,陶成章甫归国便被上海都督陈其美指派蒋介石、王祝卿暗杀。迫于陈的压力,当时沪上各报对此事不敢评论。唯《越铎日报》评论谓:“陶之死,各方反应甚微,唯有光复会会长蔡元培在南京为陶举行之追悼会上致悼词,痛惜备至,甚至泣下沾襟。”
  护法运动爆发后,蔡元培主张应通过和平谈判实现国家统一。1918年10月,他与熊希龄、张謇、王宠惠等人成立和平期成会,通电全国,痛陈:“慨自国内构衅,忽已年余,强为畛域之分,酿成南北之局,驯至百政不修,土匪遍地,三军暴露,万姓流离,长此相持,何以立国。”他亦致信孙中山,表达了希望通过和平谈判结束战乱,实现南北和平统一的观点。
  直系军阀吴佩孚、曹锟上台,蔡元培再次呼吁实现南北统一。他反对北伐,支持吴佩孚的建议:恢复旧国会,请黎元洪复职。
  梁启超、林长民曾想拉拢胡适、蔡元培、王宠惠等人加入研究系。但胡、蔡二人却决心与研究系保持距离,于是将梁、林等人晾在一旁,发表了一个《我们的政治主张》,提倡“好人政府”。梁启超大怒道:“有什么了不起,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发表宣言。”林长民则说:“胡适我们不怪他,他是处女,不愿意跟我们做过妓女的人来往。但蔡先生素来是兼收并蓄的,何以也排斥我们呢?”
  蔡元培曾同情俄国革命。1923年,第三国际派越飞到北京与中国知识分子接触。某晚,中国知识分子在北京撷英饭店为越飞举办欢迎宴会,蔡元培于席间致欢迎词道:“俄国革命已经予中国的革命运动极大的鼓励。”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许多共产党人被捕。蔡元培支持“清党”,但他得知国民党清党委员会成立当晚,枪决了二十余名共产党人时,很严肃地对姜绍谟说:“我们不能随便杀人!昨天那样办,太荒唐!太草率!太不好了!此后必须谨慎!必须做到三件事:第一,抓人,必须事先调查清楚,始可逮捕;第二,定罪,必须审问清楚,证据明白,才可判决;第三,杀人,必须其人罪大恶极,提出清党委员会,经会议决定,始可执行。青年人误入歧途的很多,必须使人有个反省的机会才好!”此次清党运动,也成为蔡与国民党高层的意见分歧的根源。
  1931年,蔡元培主持国民党的宁粤和谈,广东方面的代表李文范常很激动地跳出来骂,而伍朝枢则对王宠惠冷嘲热讽,但蔡在席上纹丝不动,处之泰然。当时国难当头,经常有人前来请愿,蔡亦不理会,只是让汪精卫去挡驾,并不过问这些事情。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华的步伐逐渐加快,国民党内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1934年,蔡元培在南京的一次宴会上激动地对主和派代表汪精卫说:“关于中日的事情,我们应该坚定,应该以大无畏的精神抵抗。只要我们抵抗,我们的后辈也抵抗,中国一定有出路。”蔡一边说着,一边禁不住老泪纵横,两行热泪流到了西餐的汤盘里,他低头连汤带泪吞咽下去。举座动容,汪如坐针毡。
  1932年,蔡元培与宋庆龄、杨杏佛等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蔡元培任该同盟副主席。该同盟宗旨为保障人权,并不区分党派、国籍、罪或非罪。九一八事变及一·二八事变发生后,蔡元培都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名义,营救了许多被国民党逮捕的进步人士和爱国学生。
  西安事变发生后,周恩来促成国共合作,一致抗日,蔡元培对周极为佩服。1939年5月,陈翰笙途经香港时,去看望蔡元培。一见面,蔡便握住陈的手,激动地说:“周恩来了不起!”
  蔡元培晚年,一度署名周子馀,其友周成曾问由来,蔡笑道:“周蔡原为一家,你不知道蔡也出自姬姓吗?”随即又正色道:“我母亲姓周,所以用此姓。”后其学生余天民道出此名的深意:周子馀兼含《诗经》“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之义,以暗示“孑民”二字。蔡早年用“孑民”一号,是表示在清朝统治之下,所余黎民,再无有遗类,有同仇敌忾之意;日寇清华后,民无噍类,故蔡始用“子馀”。
  余天民回忆,抗日战争爆发后,其师蔡元培避居香港,国内外人士屡邀蔡移居昆明,或到国外如新加坡、菲律宾等地旅行,蔡均婉辞。一次,张静江曾邀请蔡一同赴美,蔡亦当面辞谢,说己身负中研院职责,文化学术工作,关系国家百年大计,未可一日停顿,实不能远离,望其原谅。

挂 冠

  1903年,“苏报案”发生前,爱国学社与中国教育会因经费问题发生冲突,中国教育会的蔡元培、黄宗仰、章太炎、张继等人与爱国学社的吴稚晖、沈步洲、胡敦复等人开会商讨此事。会上,张继提出,必须确定主体。于是,会方认为会是主体,社是附属;社方观点则正相反。争论既久,吴稚晖不耐,出语尖刻道:“大家争什么,其内容不过一副校具而已。”闻听此语,蔡元培神色为之一变,忿然曰:“何至于此呢?”立即起身道:“我本要上德国留学去,我辞去会事社事。”语罢即出。几日后,蔡即离开上海。
  蔡元培任教育总长时期,内阁总理唐绍仪辞职,蔡亦向袁世凯递交辞呈:“敬乞大总统速任教育总长,俾元培得早一日去职,即尸位之咎早一日解免。”他到总统府向袁当面辞职时,袁对他说:“我代表四万万人留君。”蔡答道:“元培亦对四万万人之代表而辞职。”
1917年7月3日,蔡元培任北大校长一职不到7个月,便向总统黎元洪提出辞职,以抗议张勋复辟。
  1918年夏,北京各校学生为“中日防敌军事协定”问题举行游行示威,以此向总统府请愿。北大学生出发时,蔡元培曾力阻。事后,蔡引咎辞职,但总统冯国璋没有接受蔡的辞职。
  五四运动爆发后,蔡元培为抗议北京政府逮捕学生,于5月8日递交辞呈,并于9日悄然离京南下。离京前,他留下一则《启事》曰:“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向有关系之各学校、各集会,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惟知我者谅之。”此后,鉴于政府对于留蔡无所表示,北京各大学校长于5月13日集体向政府递交辞呈,支持蔡元培。
  北大因提倡“新文化”、“兼收并蓄”,常招致北洋政府的横加干涉。蔡元培对此异常气愤:“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学的通例。……世界哪有这种不自由的大学吗?还要我去充这种大学的校长吗?”1919年6月15日,蔡发表《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称:“我绝对不能再做不自由的大学校长。”读完乃挂冠而去。
  蔡元培旅欧,蒋梦麟援引北大教授连续任教五年即享受出国休假待遇的规定,让北京政府保留了蔡元培校长一职,而校务则由蒋代理,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1927年8月张作霖合并北京国立9校。此后蔡又于1928年、1929年两度被任命为北大校长,但他未赴任,直到1930年9月,蔡元培被获准辞去北大校长一职。至此,蔡元培方彻底离开北大。
  胡适对此颇为感慨,认为“在这混浊黑暗无耻的国家里,在这怯懦不爱自由的民族里,蔡先生的不合作主义是不会成功的”。

明 论

  浙江的一位老举人告诉蒋梦麟,蔡元培参加乡试时,写过一篇怪文,文章开头就引用《礼记》里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结果这场乡试中蔡得中举人。
  蔡元培在上海办《俄事警闻》(后改名“警钟”)时,曾对欧洲社会主义废财产婚姻的学说深信不疑。当时有某人亦称信仰社会主义,但游手好闲,不事生产,而攫取他人财产挥霍,并振振有词说这是公物;此人还常调戏良家妇女。蔡听闻此事后,感慨道:“必有一介不苟取之义,而后可以言共产;必有坐怀不乱之操,而后可以言废婚姻。”
  蔡元培说:“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
  1919年,蔡元培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发表演讲:“我敢断定白话派一定占优胜。但文言是否绝对的被排斥,尚是一个问题。照我的观察,将来应用文,一定用白话,但美术文,或者有一部分仍用文言。”
  蔡元培断言:“道德之精神在于思想自由。”
  一战后,蔡元培发现欧洲思想界开始对自身文化的弱点进行反省,许多学者开始研究东方文化,以寻求帮助。他说:“东西文化交通的机会已经到了。我们只要大家肯尽力就好。”他让北大国学研究所“一方面注意西方文明的输入,一方面也应该注意将我们固有文明输出”。“鄙人对于中国之将来,全抱乐观”。“中国文化,必可以与欧洲文化齐等,同样的有贡献于世界”。
  1923年,蔡元培在欧洲时谈到对学生运动的看法:“学校当局的看法是,如果学生的行为不超出公民身份的范围,如果学生的行为怀有良好的爱国主义信念,那么,学生是无可指责的。学校当局对此应正确判断,不应干预学生运动,也不应把干预学生运动看成是自己对学生的责任。”
  蔡元培告诫留学生:“不要失去‘我’性,作为中国人的个性,不要被同化。”
  蔡元培为《鲁迅全集》撰序,他称“先生阅世既深,有种种不忍见不忍闻的事实,而自己又有一种理想的世界,蕴积既久,非一吐不快。”其著述“蹊径独辟,为后学开示无数法门,所以鄙人敢以新文学开山目之”。

逸 闻

  蔡元培写文章喜欢用古字,多用周秦典故,文章古奥,被吴稚晖称为“怪八股”。蔡参加浙江乡试时,主考官李文田极为赏识蔡的文章,蔡得中举人。第二年,蔡入京参加会试,回去后将所作之文呈老师阅览。李文田看罢直叹蔡糊涂,因为他早提醒过蔡其文章不适宜于科举,无人赏识,没有希望。蔡见老师说他没有希望,认定必名落孙山,便离京南下,不料此科他却高中。因他已离京,未能参加殿试,直到下一科才参加,中了进士,点了翰林。
  但蔡元培自己说,因为当时殿试以字为标准取名次,他自认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所以便等下科再补应殿试。
  在欧洲留学时,蔡元培曾与在法国的李石曾、吴稚晖、张静江等人在华侨居住区开了一家豆腐店,并请来一位华人伙计帮忙做豆腐。店开张后,生意十分红火。法国当局为此还专门将豆腐拿去化验。经过化验发现豆制品营养丰富,对人体有益,于是连法国人也来光顾。
  包天笑记载,1911年,南京临时政府派蔡元培、宋教仁、汪精卫三人到北京,请袁世凯到南京就任大总统。三人到京后便去见袁世凯。袁不愿离京,便暗中策动士兵骚乱,流弹从窗户飞进设在法政学校的招待所内,打中了墙上挂的画。三人怕士兵冲进来,便决定跳墙避走。墙外恰好是冯耿光的家,冯不在家,冯母得知是南京来的专使后,命下人好生招待,天亮后将他们送回宾馆。之后,袁将天津、保定兵变的电报示于三人,兵变的口号为:“袁宫保自己要到南京去做总统去,不要我们了!我们还是各人抢一点,回老家去!”三人无奈,只得打道回府。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时,困难重重。蔡元培就任教育总长后,到南京见孙中山,他问孙:“教育部何处办公?”孙答:“须总长自己寻觅。”而此时有限的几处旧官署早为其他部门占用,蔡只好走街串巷自寻办公场所。后幸得马相伯相助,借给蔡几间空屋,他才有了办公的地方,开始招贤纳士。最初,教育部人手不够,蔡须事事亲力亲为,连去总统府取印章,也是他自己挟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白布,乘人力车去总统府领回了大印。
  1919年10月,辞职的蔡元培重回北大,当时北大师生自发捐款几百元,购买了几万个馒头,在上面用红戳子盖上“劳工神圣”等字样,由北大学生在蔡回校之日分发给北京市民。
  张申府回忆,蔡元培的讲演,“高低抑扬,清楚有条理,凡曾听过的人都感到可佩”。一次在李大钊组织的讲演会中,蔡与陈独秀、章士钊、张继、吴稚晖、李石曾等人同台讲演,但“少有人能比得上他的”。
  1924年,蔡元培在法国里昂宴请法国中法大学董事长欧乐,欧乐见餐桌上放着筷子和汤勺,说道:“你们不用刀叉,未免不方便吧。”蔡答:“早在3000年前,我们祖先也用刀叉;不过,我们中国人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民族,觉得刀叉皆是可以杀人的凶器,吃饭时用它太不文雅。所以从商周时期就改用‘匕’(就是刀)和‘箸’(就是筷子),以‘匕’割肉,用‘箸’夹菜。后来,由于烹饪技术改进了,用筷子了。”欧乐说:“真是的,难怪你们中国人这样爱好和平。”
  陈西滢回忆,蔡元培在伦敦时,应伦敦大学政治学教授怀拉斯之请到其家中做客,陈与徐志摩陪同。开始,陈、徐二人担任他们的翻译。当徐志摩说起蔡曾在法国寓居,能说法语时,怀拉斯夫人与女儿高兴地用法语对蔡聊了起来,蔡登时不能对答。陈西滢为了解围,只好说蔡在法国足不出户,求学是在德国,德文比较好。怀夫人、小姐听罢,因不能说德语,只好打住。怀拉斯一听便乐了,说自己到过德国,能说几句德语,于是他与蔡用二人都不十分熟悉的德语交谈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奈地对陈、徐二人说:“还是请你们来翻译吧。”
  蔡元培到欧洲考察,陈西滢才与蔡有了较为密切的接触。蔡、陈相处时,总有第三人在场。一日晚间在旅馆,大家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蔡便陪着他恭恭敬敬地坐着。陈谈起了几个话题,但蔡一言半语便回答了,二人无话可说,只能相对呆坐。当时陈与蔡并不很熟悉,觉得很是害羞,心中着急,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二人枯坐半个多小时,陈只觉得如几个钟头那样漫长。幸好有人回来,才解了围。
  林语堂回忆,伦敦举行伯林敦中国名画展览,派代表来上海监选故宫博物院名画,代表之一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蔡元培也参与其事。一行人浏览时,伯氏滔滔不绝地对名画进行评价,这张宋画,看绢色不错,那张徽宗的鹅,无疑是真迹,墨色如何,印章如何等等。蔡不做评论,只是客气地说“是的,是的”。后来伯希和忽然打住了,若有所觉。林语堂讽刺道:“这是中国人涵养反映外国人卖弄的一幅绝妙图画。”
  年轻时,蔡元培亦有豪放的一面。1897年,蔡元培因痛感清政府无能,常与同僚友人同饮,经常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大骂同座。
  蔡元培嗜酒,他说:“我父亲善饮,我母亲亦能饮,我自幼不知有酒戒。”他就餐时,常只喝酒不吃饭。程沧波回忆,在南京中央研究院时,他们一起就餐,蔡不吃饭,吃菜极少,但桌上必定一暖壶酒,大约四两,一人自斟自酌。喝完酒,接着吃几块面包了事。
  蔡元培每日早晚两餐必先喝酒。1935年大病前,他每餐必饮绍兴老酒一斤。病后医嘱禁酒,才减至四两,后逐渐又增加到半斤。居香港时,因夫人嘱咐,照顾其生活的王云五每日只让他喝一大玻璃杯绍酒。夫人周峻到港后,每日只让其饮半杯。后因无处购买绍兴酒,改为每餐喝白兰地一小杯。
  蔡元培子女甚多,一年他为小儿子做“汤饼会”,座中有位从海外刚归来的北大校友笑着说:“我出国的时候,曾经叨扰先生的喜酒,今天回来,又逢先生做汤饼会,可算口福不小。只是不明白,先生年事很高,却时有弄璋之喜,不知是何道理?”蔡满面春风,笑答:“这没有什么,无非是研究得法罢了。”登时哄堂大笑。
  每值“五四”,北大同学会必设宴款待同学,并邀请蔡元培参加,年年如此。蔡颇疲惫,一次戏语邻座曰:“吾辈此日真成吃‘五四’饭矣!”
  萧劳记载,罗家伦曾给校长蔡元培写信,央蔡将女儿许配给自己。蔡复信一封,大意为:“婚姻之事,男女自主,我无权包办。况小女未至婚龄,你之所求未免过分。”此事在北大传为笑谈。
  蔡元培一生与广东人结缘。蔡十七岁中秀才,当时的学台潘衍桐为广东人;二十三岁中举时的主考官李文田为广东人,广东新会人梁启超亦于时年中举,二人为同年;蔡早年加入同盟会,追随广东人孙中山闹革命,中华民国成立后,任教育总长,时内阁总理为广东中山人唐绍仪;后因不满袁世凯,蔡又追随唐绍仪辞去教育总长一职;蔡病逝后,停灵于东华义庄,而距唐绍仪的殡房仅一间之隔;蔡病逝前,知交广东人王云五随侍在侧,去世后,幸得王置办棺木衣衾;蔡的治丧委员会中,代表国民党将民国国旗覆于棺木之上的吴铁城、俞鸿钧,代表国民党中央与国民政府在追悼会致祭的许崇智、陈策,代表北大致祭的叶恭绰,均为广东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