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color scheme

陶龙生法庭小说《合理的怀疑》(连载之六)

 

(连载之六)

第二十六章 傳 授

檢察官起訴陳川殺人罪的審判,開庭之前,檢察官和辯護律師必須定期向法院提出證人名單,並且兩方要交換名單。
  琴妮看到檢方的證人名單,列舉法醫、查理偵探、朴之秀、和一位犯罪現場分析師。
  法醫和偵探的角色,可以預測。法醫會向陪審團解釋死者朴良秀被殺的狀況和驗屍結果。偵探會解釋他查案的結果,並且指認殺人的兇手就是陳川。
  犯罪現場分析師的證詞也可以猜測。他大概會描述殺人現場的一些細節。
  至於檢察官傳喚死者的姐姐朴之秀出庭作證,琴妮有些捉摸不定。
  湯姆叫她放心:「檢方要死者的姐姐來描述她妹妹的可愛,要掬陪審團的同情之淚。」
  替陳川辯護的這一方,則準備請賭場安全系統的經理邁克,和陳川的朋友王元,到法庭來作證。
  在錄影帶中也看到王元的身影,曾經和陳川並肩而坐,玩過一陣賭機。
  邁克和王元起先都不肯自願前來做證人,大家都不想麻煩。湯姆出面和他們交涉,告訴他們兩位,可以由法院出傳票強迫前來作證。兩人也就勉強同意。
  琴妮對於檢方所提的證人,不很放心。或許他們會出奇招。於是她約唐傑利下班後吃晚餐,明白告訴傑利,想要借用他出庭的經驗。
  傑利欣賞琴妮的率直。她本可以邀傑利吃飯,再套取他的指導,但那不是琴妮的作風。
  兩人在電話中商量選擇餐館。賭場大道在「穩嬴」賭場的對街,是「時尚廣場」,裏面有幾家高級餐館。其中一家叫「馬幾亞諾」(Maggiano),是有名的意大利式餐點。這家餐館的特色是量多。兩個普通食量的客人,可以共吃一個客人的幾道菜,還不一定能吃完。
  傑利和琴妮另外考慮的選擇,在賭城東邊的韓德遜鎮有一家餐館叫「骨頭魚」(Fishbone),比較小型,在東方大道上,不會擁擠,相當安靜。缺點是離兩人在賭城北端的辦公室較遠。
  韓德遜鎮本來是拉斯維加斯的高級住宅區,後來居民向西發展,建設幾塊高級社區。近幾年韓德遜又大幅發展,現在居住許多從成功的生涯退休下來的華人。
  討論一下,兩人決定到「骨頭魚」餐館去用晚餐。
  這家餐館裏的座位不多,但桌子之間距離較遠。琴妮和傑利選擇靠牆的卡座,不致於隔牆有耳。
  點菜之後,琴妮告訴傑利兩方證人的陣容。聽完之後,傑利很快地問:「傑克陳的死亡案,是哪位偵探調查的?也是查理的案件嗎?」
  「是查理偵探結案的。」琴妮對這些問題有點好奇。
  「你知道,琴妮,」傑利緩緩地解釋:「查理在證人席上,會強調被告陳川在偵探辦公室揚言要殺朴良秀這件事。」
  「陳川的大嘴巴,是我們頭痛的問題。」
  「刑事被告有權保持緘默,不必回答問題。而且陳川不宜上台作證。讓他上台作證,等於自殺。但他曾向別人揚言要殺朴良秀,現在檢察官將證明,這是他殺人意圖的表達。你們應該對陪審團提出合理的解釋。」傑利說。
  「怎樣對付呢?」
  「證據必需經由證人的作證去表達。陳川既不宜開口,你們只好借其他的口。所以當查理在台上作證時,妳不妨技巧地向他提反問,借他的口,把傑克陳被毒死這件冤案,搬進朴良秀的殺案審判中來!」
  「有什麼作用呢?」琴妮覺得震動。
  「陳川的憤怒,是因為偵探辦砸了他兒子被殺這件事。陳川的憤怒,是對警察不滿的結果,卻不是朴良秀後來被殺的原因。」
  「嗯。」琴妮陷入沉思。
  「這幾年我出庭審案,發現陪審團的特性。」傑利繼續說:「如果他們同情在法庭裏被指控的被告,陪審員們會在證據中找理由去開脫這個被告。如果被告得不到陪審團的同情,他就會完蛋,會被判罪。」
  「把他兒子被殺,偵探無能這件事揭露給陪審團看,他們就會同情陳川,而且又解釋他亂講話的原因。對嗎?」琴妮領悟。
  「正是。妳在反詰問檢方的幾個證人時,要切記傑克陳的冤死在心裡,找機會問他們。」
  「可是檢察官一定會反對,法官可能會禁止這種問題的。」琴妮知道,法官會盡力使審判焦著在一點,不准律師們扯遠。
  「反對也要問。挨罵也要問。只要在法庭中陪審團能聽到,就要問。另外,你知道,檢察官引導他的證人作證時,證人在證詞中所觸及的事,辯護律師都可以要求澄清,可以反詰問。唯有證人在作證時沒有提過的事,對方律師才不准亂問,這就是為了維持法庭秩序中的焦點。所以妳在法庭中務必要注意對方證人在台上所講出的話,然後在反詰問中可以借機切入,法官也無權阻止。」傑利現在才開始用刀叉割開面前盤子中的烤雞。
  琴妮覺得興奮。日思夢想不能排於腦海之外的傑克陳的枉死,終於有方法帶到法庭裏,讓陪審團評判。「這是命運吧。父親不能救兒子,兒子卻可能救父親。」下班時已饑餓的琴妮,現在感覺不到食慾。
  離開餐館時,傑利感覺琴妮的左手,繞入他的右肘,兩人靠緊慢慢走向汽車。
  「妳對我這麼溫柔,因為我傳授給妳寶貴的幾招嗎?」
  「我對你這麼溫柔,是因為你對我好。」琴妮拉緊她的左掌,微笑著回答傑利。

第二十七章 好 奇

  開庭之前,律師要花時間準備詰問證人時所發出的問題。每一系列的問題,都應該有一定的目的。漫天發問得不到所需要的答案,更會使法官和陪審團厭煩。
  陳川的「不在場」證據,是救他的關鍵。在事務所的一間工作室中,技師為琴妮架設錄影放映機,讓琴妮閉門工作。
  琴妮把從「太陽海岸」賭場送來的幾套錄影帶,反覆放映許多遍。她越看越發生好奇。
  看不出來那天晚上,陳川的太太吳易如在哪裡?
  錄影帶中照出,下午四點半鐘陳川和吳易如一起從車庫那邊,進入賭場。另一卷影片映出他們兩人在當晚八點多一起離開賭場的大廳,走向車庫。
  四點半鐘到晚上七點多,陳川的影像不少。七點多鐘照出陳川和吳易如在自助餐廳前會合。
  賭場的電腦紀錄顯示,兩人全程都在使用吳易如的會員卡。吳易如向琴妮解釋過,他們使用同一個人的兩張卡,可以賺多一些點,比較有好處。這也是常有的事。
  也許因為我們並沒有追尋吳易如在賭場中的動向,所以沒有取得拍攝到她影像的錄影帶吧。琴妮這樣向自己解釋。
  琴妮重新再看那幾卷照射幾個大門出口的影片,比較注意拍攝車庫和賭場入口的那一卷。看到第三遍時,琴妮覺得在人群中,似乎出現吳易如的背影。拍攝的時段是那天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半。易如的背影,好像在五點廿六分時,擠在走向出口的人群中,一閃而逝。
  再看另一卷,時段是六時到七時,似乎又看到易如的影像,在接近七點鐘時,若隱若現的擠在進門的人群中。
  「我應不應該向賭場要求更多的紀錄呢?」琴妮沉思:「也許可以鎖定她曾使用的賭機,找到錄影紀錄,更確定她那時的動向?」
  琴妮對陳太太吳易如很有好感。她覺得這位瘦削的女子,精神遠強於她的肉體。兩隻明亮的眼睛,放出堅毅的光采。雖然沉默寡言,但一開口卻是言之有物。
  當吳易如敘述整個案情時,口齒清晰,一絲不茍。她的丈夫陳川,雖然當過多年的教授,卻比他太太要差,講話囉嗦,有時抓不著重點。他太太比他精明。
  這位喪失獨子,現在又面臨失去丈夫的吳易如,顯得很鎮定。琴妮知道,吳易如把所有人生的疾苦,都隱藏在她靈魂的深處。
  琴妮自己也是從小到大,歷經痛苦的女子。對於自己母親的冤獄,她也把所有的苦難也埋藏在靈魂深處。
  有時琴妮覺得,吳易如有點像琴妮自己的母親:瘦弱、堅強、沉默、智慧、忍辱、無私。為子女著想,把家庭擺在自己之上。
  另有一兩次,從易如看她的眼神,琴妮感覺好像吳易如把琴妮當作她女兒。
  「我想不必再追尋陳太太當天的動向吧。我的辯護,是要幫助她,不是想要害她。讓命運之神去照顧她吧。」想到這裡,琴妮關閉錄影放映機,內心釋懷地步回自己的辦公室,全力準備再過兩天開庭後的惡鬥。

第二十八章 開 庭

  湯姆和琴妮一齊到法院去。法院門口已聚集一些人,還有幾個記者和架設在門前的攝影機。殺人案的審判,總會吸引媒體的注意和人們的好奇。

  昨天湯姆協助琴妮,在法庭裏參加選擇十二位陪審員的程序。那個檢察官叫派克,在選擇陪審團時,一步不讓,咄咄逼人。湯姆告訴琴妮,這位檢察官有經驗,在法庭中很兇,但粗枝大葉,不很小心,所以在法庭中要仔細和注意,可以找到檢方的破綻。
  兩人決定分工,由湯姆替辯方作開場白,然後讓琴妮進行反詰問檢察官所提出的證人。「我坐在律師桌觀察,妳儘管作主,有必要時我會插入協助。放心去做。」湯姆告訴琴妮。
  進入法庭,兩人坐到前面左邊的桌後,那是辯護律師席。右邊隔走道同樣大小的方桌,是檢察官席,這時檢察官派克和一位助手,已經入座。
  律師們的席位的背後是許多排長靠背座位,讓觀眾使用。法庭正前方有一座高枱和黑皮高背轉椅,枱面上放置的名牌:『艾德華法官』。『約翰艾德華法官,己有十五年經驗,對他的法庭嚴格控制,非常嚴峻。』湯姆在獲知本案將由艾德華法官主審,解釋給琴妮。
  唐傑利不認識縣級地方法院的法官。他是聯邦助理檢察官,只在聯邦法院中起訴刑事案件。殺人放火屬於地方的法院管轄;聯邦法院處理違反聯邦法律和越州犯罪。「縣級法院的文化,我沒有經驗。」傑利曾告訴琴妮。
  法官的高枱前面下方,有兩張書桌,上面裝置電腦機。兩位女書記正開啟電腦,整理桌上的案卷,準備開庭。
  法官席的右前方是一圈矮木牆,圍住一張座椅,座椅側面有一張小門可以開關。座椅的另一邊設置麥克風,讓證人在作證時使用。
  書記官座位的前方,有一排矮欄杆把法庭隔成兩區,前面是法官檯,後面是律師席。右邊靠牆十二位陪審員的兩排座位的前方,也隔有矮牆,象徵陪審團的獨立。
  法官席背後有兩面布旗,一面是美國國旗,另一面是內華達州的州旗。
  靠牆有一道木門,門前站立一位穿灰色制服的武裝法警。
  法庭的觀眾席已坐入不少旁觀者。吳易如獨自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在琴妮的斜背後。
  忽然之間站在法官席後的法警大聲么喝:「法庭開始,望上帝祝福本庭。」接著側門打開,走進身穿黑袍的艾德華法官。
  艾德華法官頭髮花白,高個子,兩眼灼然有神。坐進高背椅之後,叫法警請陪審員入座;十二位陪審員和兩位後補,魚貫入座。
  陪審團昨天經過程序,從五十多位候選人中,由兩方律師挑挑撿撿所選出,其中有五位女性,七位男性,包括六位白種男人和一位非裔男士。五位女陪審團中,有三位白種女人,兩位非裔女士。陪審團中沒有華裔或亞裔,因為陪審團候選人從拉斯維加斯本城的居民中召喚候選人,而華人多半居住在郊外。其中曾有幾位亞裔候選人,也被派克檢察官從名單中剔除。
  陪審團坐定之後,法官敲了兩下桌上的木槌,法警大叫一聲:「安靜」,法庭裏才安定下來。
  「政府對陳川,刑事第五七三號,現在開庭。法警把被告帶進來。」法官命令。
  法庭左前方的一道門向內推開,兩位法警把穿著囚衣的陳川帶到律師席前,解開他的手拷,叫他坐在琴妮的左邊。湯姆坐在琴妮的右邊。
  看到陳川被蹌啷地推進法庭,吳易如的眼淚湧到眼中。在坐下之前,陳川一面兩手互搓,大約是手拷太重,一面深深地看太太易如一眼。想不到夫妻下場,如此之慘。
  高枱上的艾德華法官抬頭向法庭看:「檢察官出席了嗎?」派克立刻站起來回答:「我是派克,代表政府。」法官向他點點頭,又問:「辯方呢?」湯姆站起來回答:「法官,湯姆波頓代表被告,左邊是本事務所的李琴妮律師。」法官眇了琴妮一眼,對湯姆點點頭,然後面向派克:「檢察官,請進行。」
  派克站起,走到法庭前面正中央的講壇前,作開場白:  
  「法官,各位陪審團女士和先生:今年二月七日晚上六點半至七點鐘左右,本城居民朴良秀女士,被人槍擊,身中兩彈,死在她家門前的街上。朴良秀是一位寡婦,生前嫁給傑克陳。她丈夫傑克陳因病已於去年十二月底死亡。朴良秀女士被殺之前,有一位先生一再揚言要殺她。那人是傑克陳的父親,叫陳川。陳川就是今天的被告。」
  說著派克檢察官回身用右手向陳川一指,然後再轉身面向陪審團:
  「陳川對他以前的媳婦有積怨,指控朴良秀害死他的兒子,又奪走他們的財產。警察仔細調查過被告的指控,發現完全沒有事實根據。但我們發現,陳川曾經跟蹤朴良秀,並且在殺人現場留下他自用汽車的輪胎印。我們也發現,射殺朴良秀的兩顆子彈,來自傑克陳生前持有的手槍,而被告在他兒子死後,取得那把手槍。我們又發現,被告陳川曾經使用電子郵件,通知他的一位住在東岸的朋友,他計劃要殺死朴良秀。」
  派克歇了兩秒鐘,接著說:「陪審團的女士和先生們,被告陳川有殺人的故意,並且一再表達他的意圖。(註一)他有殺人的工具。他使用殺人的工具,跟蹤和射死朴良秀。被告陳川是殺人犯,並且預謀殺人。我要求諸位判陳川死刑。」
  派克滿意地回到檢察官的席位。法庭裏一片安靜,只有些咳嗽聲。
  聽到檢察官的開場白,琴妮有些震驚。「車胎印?跟蹤死者?手槍?如果是確實的證據,陳川不是死定了嗎。」
  身旁的湯姆,吸了一口氣,起身走到法庭前方的講壇,進行辯方的開場白。

  註一:檢方必需證明,謀殺罪出於兇手的故意,見Montana v. Egelthoff, 518 U.S. 37 (1996)。             (待续)